2016 年 11 月 21 日，星期一。上午 9 時 30 分許，民航局接到另一家航空公司的電話：復興航空可能要停飛。當天已有民眾發現，訂不到興航下個月到隔年 3 月的機票；公司發言人仍對外表示會正常營運。民航局人員直到 11 點半才聯絡上興航高層。下午 3 點，董事長林明昇召開臨時董事會。晚上 7 點、8 點，興航在公開資訊觀測站接連公告：股票暫停交易，隔天停航一天。
一天變成了永遠。22 日上午 11 時 30 分，董事會通過解散決議；下午 2 點，林明昇在證交所宣布停止營運。這是 1951 年創立的台灣第一家民營航空公司，2009 到 2014 年連續 6 年獲利，那年 9 月才完成 10 億元現金增資。就在 11 月稍早，興航還在台北國際旅展促銷國際線機票與機加酒，標榜史上最低價。
停飛第一天，民航局統計受影響的旅客有 5,113 人。民航局官員估計，握有興航訂位的旅客約 10 萬人。他們付出去的票款，早就進了興航的帳戶。林明昇做的決定，等於一夜之間把這些座位，全部換成了對一家要清算的公司的債權。
第 4 章的星巴克與第 6 章的巴菲特，講的是先收錢的好處。這一章看同一枚硬幣的另一面：收錢的公司撐不下去時，顧客預付的錢排在哪裡？
旅客買的是座位，公司收的是現金
同一張機票，旅客看到的是行程，財務長看到的是營運資金。
旅客的算盤很簡單：早買便宜，老字號不會說倒就倒。航空公司的算盤是，預售票款是最便宜的資金。今天收錢，幾週甚至幾個月後才交出座位，只要每天有新旅客買票，預收款就維持在穩定的水位。公司健康時，這筆錢是浮存金；公司虧損時，它會被拿去付油錢、租金和薪水，因為這是帳上唯一不用開口借的錢。
興航的轉折是兩次空難。2014 年 7 月 23 日，GE222 班機在澎湖墜毀，48 人罹難；2015 年 2 月 4 日，GE235 班機墜入基隆河，43 人罹難。監察院糾正案文寫道，兩次事故造成民眾搭乘意願低落，興航 2015 年度財報首度出現累積虧損 11.6 億元，2016 年前三季的稅後虧損又達 22.17 億元。林明昇在記者會上說：「每天開門就是虧一千萬。」（新頭殼，2016/11/22）以 10 月單月虧損 3.2 億元換算，一天約 1,032 萬元。他說 11 月 14 日結算後，財務團隊估計至少還得引進 50 億元；7,500 萬美元的海外可轉換公司債，月底就要到期。
解散前的五個數字
興航解散時，帳面淨值還有 54 億元，資產大於負債。它倒在看不到盡頭的現金流出，帳面上還沒資不抵債。這個細節，決定了旅客後來拿得回多少錢。
預收款是一筆無擔保債權
旅客付了錢、還沒搭機，在公司帳上是合約負債。公司一旦清算，它就是旅客的無擔保債權（Unsecured Claim）：沒有抵押品，也沒有法定優先權。依受償順位（Priority of Claims），剩下的錢先付給有擔保的銀行與法定優先的員工，餘額才由普通債權人按比例分。
| 清算時可分配資產 | 付完優先債權後 | 受償率 | 1 萬元機票拿回 |
|---|---|---|---|
| 90 億 | 57 億 | 100% | 10,000 元 |
| 55 億 | 22 億 | 55% | 5,500 元 |
| 40 億 | 7 億 | 17.5% | 1,750 元 |
教學假設：擔保債權 30 億元、員工法定優先債權 3 億元、普通債權 40 億元（含預收票款）。同一張機票值多少，看公司在什麼時點、帶著多少資產倒下。
這次旅客為什麼拿得回錢
興航在還付得出錢時收攤，信託專戶和信用卡補上其餘缺口。
林明昇解釋，若宣布重整，銀行團可能扣押資產、通知飛機不能用，公司會失去控制，所以選擇趁還能向旅客、員工與債權人交代時解散。監察院則從監理角度寫下同一件事：民航局雖啟動 4 次財務檢查，「惟該局未能警覺興航可能因持續虧損且對未來之預期不樂觀，而於公司資產仍大於負債時即予結束營業」。
行政院 22 日的跨部會記者會上，民航局說明：「復興航空也已承諾對已購票的旅客，設立消費者信託專戶，可辦理全額退票」。檢方偵辦時凍結 12 億元信託，6 億元供員工資遣，6 億元賠償旅客與旅行社。這筆錢出自公司自己的安排，前提是當時還有現金。員工的保障則寫在法律裡：
旅客沒有這樣一條。預付票款在清算程序裡是普通債權。據台北市旅行公會統計，透過旅行業售出的散客、團體與小三通票務，退票總額約 4.8 億元，部分由旅行社先墊給旅客，再向信託求償。
- 11/14結算 10 月營運，估計至少須引進 50 億元
- 11/21下午 3 點臨時董事會，晚間公告隔天停航
- 11/22上午 11 時 30 分董事會通過解散
- 2017/1/11股東臨時會通過解散，選任清算人
信用卡爭議款：刷卡旅客的隱形保險
停飛後，行政院消保處接到 64 件申訴，多半是刷卡買票、還沒飛，卡費要不要照繳。金管會銀行局依信用卡定型化契約範本回答：先向航空公司要求退款；不成，在繳款截止日前檢附簽單與未獲服務的證明，請發卡銀行以帳款疑義處理，國際上通稱信用卡爭議款（Chargeback）。消保官王德明說：「因為目前興航停飛的狀況已經是確定的事實，應該不會發生收單機構不同意情形。」（中央社，2016/11/25）
依國際信用卡組織的規則，爭議成立後由收單機構先退款，再由收單機構以債權人身分向航空公司追討。刷卡旅客等於多了一張不用另付保費的保單。保單有期限：以美國運通台灣的持卡人須知為例，須在交易清算日或預定受領服務日起 120 天內提出，最長不超過首次清算日起 540 天。付現金的旅客，沒有這張保單。
人性：老品牌給人安心，經營者越投越深
行政院發言人徐國勇在記者會上反問：興航 9 月才增資 10 億元、資金全數到位，「在一般的觀念裡面，這家公司像是想結束營業嗎？」（新頭殼，2016/11/23）
旅客的盲點是光環效應（Halo Effect）：一項顯眼的優點，讓人把看不見的地方也想得很好。65 年的歷史、6 年獲利的紀錄、旅展上的大促銷，都讓人把品牌當成保證。便宜機票有時正是現金吃緊的訊號。消基會當時就質疑，興航可能一邊預見財務問題、一邊促銷。
經營者的盲點是承諾升級（Escalation of Commitment）：投入越多，越難喊停，於是繼續加碼等轉機。興航 2014 年底讓子公司威航開航，空難後仍增資、找買主；林明昇說，直到 11 月 14 日前公司都還想繼續經營。承諾升級最傷預收款，每多撐一天，就多收一天新的票款。
2017 年 6 月，台北地檢署對林明昇等人以罪嫌不足不起訴，另依內線交易罪起訴 4 名在消息公開前賣股的關係人與旅遊業者。股東也付出代價：股票 11 月 23 日恢復交易即被列為全額交割股、跳空跌停，證交所 12 月 20 日通過終止上市。
預收款在公司健康時是浮存金，在公司倒下時，是一張排在最後面的借據。
三年後的遠航：信託專戶被減半
2019 年 12 月 12 日，遠東航空宣布 13 日起停止一切飛航營運，理由是「長期營運虧損，資金籌措困難」（風傳媒引述遠航發言人）。據《鏡週刊》報導，民航局在 2018 年 1 月就要求遠航設立消費者信託專戶，每月餘額不得低於前月底的未使用票款，等於第 4 章禮券履約保障的航空版。同年底，遠航卻獲准把專戶減半，取回約 7,400 萬元。協調會上，國內主要收單機構聯合信用卡處理中心曾提問：「遠航財務狀況並非很理想的狀態下，提出消費者信託財產專戶減半的根據為何？」宣布停飛當天，民航局表示專戶約有 1 億 5 千萬元可因應。
兩案放在一起，看得出台灣的落差。禮券有法定履約保障（第 4 章），預售屋有履約擔保（第 30 章）；從當時的報導看，機票預收款沒有一般性的規定，興航靠公司自己的安排，遠航靠民航局個案要求，旅行業者 2019 年仍公開呼籲責成航空公司投保履約保險。
中小企業的預收款生意更常見這個問題。補習班、健身房、婚宴會館都靠預收款周轉，最常見的情況是老闆把預收款看成營收，帳上現金看似充足，其實大半欠著顧客的服務。一個簡單的檢查是預收款占現金的比例：比例越高，越像在用顧客的錢經營，新收入一停，現金消失得比損益表顯示的快。第 24 章談有獲利也會倒；興航則是帳上還有淨值，就選擇收攤。
內行人看預收款生意的三個問題
預收款撐住了多少現金？
把合約負債和帳上現金放在一起看。現金大半是預收款時，新訂單一停，公司就要開始用顧客的錢付帳。
錢放在誰手上？
有沒有信託專戶、銀行履約保證，餘額跟不跟著未履約金額調整，能不能被減半。保障寫在制度裡，比寫在記者會上可靠。
你排在第幾順位？
員工有法定優先權，銀行有擔保品，預付的顧客是普通債權人。刷卡付款，等於替自己多買了一張有期限的保單。
先收錢的生意，平常讓公司少借一筆錢；出事時，顧客才發現自己早就借了一筆錢給公司。
本章學習設計
- 能說明預收款在公司清算時屬於無擔保債權，並用受償順位計算顧客可回收的金額。
- 能說明信用卡爭議款的流程與期限，以及損失如何由持卡人轉到收單機構。
- 能用光環效應與承諾升級，解釋消費者與經營者為何低估預收款的風險，並比較台灣禮券與機票的履約保障差異。
- 無擔保債權Unsecured Claim
- 沒有抵押品、也沒有法定優先權的債權。顧客的預付款清算時屬於此類。
- 受償順位Priority of Claims
- 清算或破產時債權人依序受償的規則。台灣勞工的積欠工資、退休金與資遣費與第一順位抵押權同順位。
- 信用卡爭議款Chargeback
- 持卡人未獲商品或服務時，經發卡銀行向收單機構請求退款的機制，有申請期限。
- 光環效應Halo Effect
- 因一項顯眼的優點而高估其他特質。消費者常把老品牌當成財務健全的保證。
- 承諾升級Escalation of Commitment
- 投入越多越傾向加碼、延後停損。預收款生意每拖一天，顧客曝險就多一天。
某國內航空公司月底的已售未飛票款為新臺幣 6 億元。主管機關要求它設立消費者信託專戶，每月餘額不得低於前月底未使用票款。公司短期借款利率 3%。
（1）若專戶獲准減半，公司可取回多少現金？一年約省下多少利息？（2）一年後公司清算，未飛票款仍為 6 億元，專戶 3 億元按比例先償付票款，其餘列為普通債權。可分配資產 20 億元，擔保與勞工債權 12 億元，普通債權 16 億元。普通債權受償率是多少？（3）旅客甲付現金買了一張 2 萬元機票，旅客乙刷卡買同價機票，並在期限內申請爭議款。兩人各拿回多少？
參考解答
（1）可取回 3 億元；3 億 × 3% ＝ 900 萬元。（2）（20 − 12）÷ 16 ＝ 50%。（3）甲：專戶按 3 ÷ 6 ＝ 50% 先償付 1 萬元，其餘 1 萬元以 50% 受償得 5,000 元，合計 1.5 萬元，損失 5,000 元，且要等清算完成。乙：爭議成立後由收單機構先退回 2 萬元，損失轉由收單機構以普通債權人身分向公司求償。專戶減半一年替公司省 900 萬元利息，代價是現金旅客每 2 萬元少拿 5,000 元。
- 興航在資產仍大於負債時解散。對旅客、股東、員工來說，早一點收攤各是好事還是壞事？
- 航空公司的預售票款該比照禮券提供履約保障嗎？對票價與資金成本有什麼影響？
- 旅展低價促銷是好消息還是警訊？請設計兩個買票前看得到的財務指標。
全班分三組，重演 2018 年遠航申請信託專戶減半的協調會。各組發言兩分鐘，最後全班投票：准、不准，或附條件准許。
航空公司財務長
公司連年虧損，專戶鎖住的現金讓周轉更吃緊。目標：取回一半現金，並提出讓主管機關放心的替代方案。
民航局官員
要顧飛安、旅客權益，也要讓業者活下去。目標：決定准不准，並設計減半後的監理條件與觸發條款。
收單機構代表
刷卡旅客的爭議款，最後可能由你先墊。目標：說服大家專戶餘額要跟著未飛票款走，並提出你能接受的最低保障。
參考資料
- 監察院，民航局糾正案文（2017/9）
- 行政院，復興航空停航跨部會記者會新聞稿（2016/11/22）
- 中央社，興航涉內線交易案 易飛網董座等 4 人起訴（2017/6/5）
- 中央社，興航全額交割股開盤跌停（2016/11/23）
- 中央社，興航刷卡購票爭議（2016/11/25）
- 中央社，興航股東臨時會（2017/1/11）
- Taipei Times, TransAsia to dissolve after failing to devise plan（2016/11/23）
- Taipei Times（2016/11/22）
- Taipei Times，消保會與消基會意見（2016/11/23）
- 新頭殼，林明昇記者會（2016/11/22）
- 新頭殼，行政院記者會（2016/11/23）
- ETtoday，要解散還在旅展促銷？林明昇：興航 14 日前都還想營運（2016/11/23）
- ETtoday，興航終止上市（2016/12/20）
- 關鍵評論網，興航停航與財務整理（2016/11）
- 公視新聞，復興航權被收回 機票退款已 4.8 億（2016/12/2）
- TVBS，興航退票總額「4 億 8 千萬」部分旅社先墊（2016/12/2）
- 鏡週刊，興航勞資協商（2016/11/28）
- 總統府公報，勞動基準法第 28 條修正（2015/2/4 公布）
- 美國運通台灣，持卡人注意事項
- PhocusWire, FlyGlobespan: How airline payment systems work, or not
- 風傳媒，遠航停飛（2019/12/12）
- 新頭殼，民航局遠航記者會（2019/12/12）
- 鏡週刊，遠航信託專戶減半（2019/12）
- TVBS（中央社），旅行業籲航空公司履約保險（2019/5/23）
「10 萬名旅客」為《台北時報》引述的民航局官員估計；淨值為 10 月底帳面數；50 億元與 11 月 14 日時點為林明昇轉述。4.8 億元退票為旅行公會統計，全體預售票款總額未見公開報導。遠航信託金額各報導不一，本章並列《鏡週刊》與民航局的數字。機票缺乏一般性履約保障規定，係依當時報導推論；爭議款期限以美國運通為例，各卡組織規定可能不同。表格與練習金額為教學假設。本章為教學解說，不構成投資建議。韓千山，輔仁大學金融與國際企業學系教授，CFA、CF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