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 年 11 月 10 日，理成營造董事長衣治凡發出一封公開信，告訴員工「今天是我們一起為理成營造打拚的最後一天」。理成當時承攬台北藝術中心，這座有一千五百席大劇院的公共工程，2014 年上樑後一路延宕。信裡他這樣解釋跳票：工程「已超過公司施工專業範疇與財力負擔能力，在收入與支出無法平衡的情況下，造成跳票的不堪結果」。
六年後的 2022 年 5 月，承攬桃園機場第三航廈第 8 標土木部分的偉銓營造傳出無預警倒閉，資方代表說「公司已經跳票」，約 30 名員工沒領到 3 月和 4 月的薪水。這一標的工程經費約 62.9 億元。
兩家公司倒下的原因各有複雜之處。共同點是那句話：收入與支出無法平衡。工程款總會進來，但薪水、材料和利息不會等。一張公共工程合約，是一份要先墊錢、再分期請款的承諾。
這一章用一本 12 個月的現金日記，走一遍得標之後的資金路線。日記的主角「甲工程公司」與陳董，是綜合中小型工程公司最常見情況的教學個案，非真實公司；條款與法規則全部是真的。
第 0 到第 3 個月：營收還沒來，額度先被吃掉
得標金額是一個數字，現金是另一個數字。
第 0 個月｜得標。甲工程是一家中型機電工程公司，以 1 億元標到一件公共工程，工期 12 個月，預估成本 9,000 萬元。陳董在尾牙上宣布：明年營收翻倍。公司帳上自有現金 1,000 萬元，銀行給的綜合額度 3,000 萬元。投標時繳的 300 萬元押標金，要等履約保證金到位才退回。
第 1 個月｜保證金。決標後要繳履約保證金，比率一成，就是 1,000 萬元。陳董請銀行開保證書，不用拿現金出來。代價是銀行保證也占額度，3,000 萬元的額度，開工第一天只剩 2,000 萬元能借。同月，進口設備要先付 600 萬元訂金。
第 2 個月｜工班。工地進場，工班每月領薪，材料行不再給新客戶月結。陳董以為月底就能估驗，結果施工計畫和品質計畫還在審查來回，前兩個月的工作量沒有辦法請款。
第 3 個月｜第一次估驗。月底，三個月合併送出第一次估驗，完成值 1,500 萬元。一週後文件被退回補正。陳董第一次打電話給銀行，動用借款。
甲工程公司月底現金部位（未計銀行借款）
到第 12 個月驗收時，帳面已經賺了 900 萬元毛利，現金部位才剛回到正數 58 萬元。最深的一格在第 4 個月，缺 1,715 萬元。這個數字，就是陳董得標那天應該先算出來的數字。
現金轉換週期：錢在工地裡躺多久
現金轉換週期（Cash Conversion Cycle, CCC）衡量一塊錢從付出去到收回來要多少天。工程公司的「存貨」是已施作、還沒估驗的工作量，「應收」是送出估驗到入帳的時間。
| 期間 | 累計帳面毛利 | 本案累計淨現金 |
|---|---|---|
| 第 1 季末 | 150 | −1,842 |
| 第 2 季末 | 395 | −2,082 |
| 第 3 季末 | 530 | −2,125 |
| 第 4 季末（驗收） | 900 | −942 |
| 驗收後 3 個月 | 900 | 900 |
甲工程的施作到送件平均約 15 天，審核加付款約 30 個工作天、折合約 45 個日曆天；應付方面只有分包款能拖一個月。CCC 約 55 天，乘上每天約 25 萬元的成本，營運資金需求約 1,400 萬元。再加上 600 萬元設備訂金和第一次估驗卡關，第 4 個月本案累計淨流出達 2,715 萬元，扣掉自有資金 1,000 萬元，就是圖上 1,715 萬元的缺口。表中金額單位為萬元，屬教學假設。
第 4 到第 8 個月：法律寫了 15 天，現金等了 60 天
付款期限是真的，補正、保留款和變更設計也是真的。
2016 年 1 月公布的政府採購法第 73 條之 1，用法律明定機關審核與付款的天數：
同一條還寫著兩個細節：日數指實際工作日，退請補正的日數不算；條文開頭另有「除契約另有約定外」。網路上可查到一份 2020 年招標的高速公路邊坡維護工程契約，審核與付款各寫 30 個工作天，預付款填 0%，每期估驗只付 95%。
- 送估驗廠商提出完成證明文件
- 15 日審核機關完成審核；補正日數另計
- 送請款廠商開立請款單據
- 15 日付款須向上級申請補助款者為 30 日
第 4 個月｜最低點那一週。這是中小型工程公司最常出事的月份。估驗補正還沒過，月初要發工班薪水，月中材料行催款。陳董把借款拉到 1,715 萬元，2,000 萬元的額度只剩 285 萬元。那一週他每天早上第一件事，是看網銀餘額夠不夠開支票。
第 5 個月｜第一筆款。1,500 萬元的估驗款入帳 1,425 萬元，少掉的 75 萬元就是 5% 的保留款，要等驗收合格才一次無息給付。原契約 12 個月扣下來，總共 500 萬元。
第 6 至 8 個月｜漲價與變更。銅材與鋼材漲價，成本多出 300 萬元。契約有物價指數調整條款，用營造工程物價總指數，漲幅超過 2.5% 的部分才調整，核定和撥款要等到工程後段。機關又要求增設一套設備，變更設計 500 萬元，先做才能談，契約變更核定之前一毛都不能請。
黑字倒閉：損益表看毛利，現金流量表看日期
依完工比例認列收入，甲工程每個月帳上都有毛利。現金流量表卻記錄另一件事：錢在哪一天進、哪一天出。黑字倒閉（Profitable Bankruptcy），指帳面獲利的公司，因為某一天付不出到期款項而倒下。
營運資金缺口（Working Capital Gap）由三個時間差疊成：先付材料與工資、估驗審核與付款、保留款延後到驗收。三者都和工程規模成正比。標案越大，缺口越深，公司過去做小案的經驗反而會讓老闆低估它。
第 9 到第 12 個月：老闆最相信的那張表
第 9 至 11 個月｜慢慢爬出來。每月估驗款穩定入帳，借款從 1,125 萬元降到 782 萬元。陳董開始擔心另一件事：年底銀行額度要續約，借款用到九成的紀錄，會不會讓額度被砍。
第 12 個月｜驗收。工程如期完工。變更設計款入帳，物調款與保留款還要再等一到三個月。全案算下來，毛利 900 萬元，比原估少 100 萬元；一年利息約 30 萬元。利息只占毛利約 3%，真正差點要命的是第 4 個月只剩 285 萬元的額度。
回頭看，陳董犯的錯幾乎每個老闆都會犯。第一是樂觀偏誤（Optimism Bias）：把得標金額當營收，再把營收當現金。第二是規劃謬誤（Planning Fallacy）：估工期和成本時只想到順利的版本，忽略審查來回、補正、漲價和變更設計，即使過去每一件案子都碰過。
合約保證你最後拿得到錢，沒有保證你撐得到那一天。
陳董以前做 1,000 萬元的案子，自有資金就夠墊。案子放大十倍，缺口也放大十倍，公司資本和銀行額度卻沒有跟著放大。
找有錢的伙伴之前，先讀第 65 條
現金吃緊時，最常見的念頭是把工程「整包給別人做」。政府採購法第 65 條寫得很清楚：「得標廠商應自行履行工程、勞務契約，不得轉包。」轉包指把應自行履行的全部或主要部分交給其他廠商代為履行，違反時機關依第 66 條可以解約、沒收保證金。第 67 條允許合法分包，分包契約報備後，得標廠商還可以就分包部分設定權利質權給分包廠商，下游因此比較敢供料。偉銓跳票後，同一標負責機電的東元接下了全部工作與責任；伙伴的現金體質，也是自己的風險。
本書第 7 章的復興航空是同一個問題的另一面：先收錢的公司，危機在退款那一天。第 25 章的鴻海帳期與博達假應收，會把應收帳款的時間差放到上市公司的規模；第 27 章的小型企業創新研發計畫（Small Business Innovation Research, SBIR）補助，則是另一種只有當事人知道的撥款時間差。
內行人看工程標案的三個問題
現金最低點在第幾個月、缺多少？
按月甚至按週排出材料、工資、分包、估驗與保留款，找出最深的那一格，再加上第一次估驗晚兩個月的情境。
額度被保證吃掉多少？
履約保證、預付款還款保證都會占用銀行額度。先扣掉保證，才知道真正能借的有多少。
契約付款條件寫了什麼？
預付款比例、估驗頻率、付款天數、保留款比率、物價調整門檻。投標前讀這五行，比得標後跑銀行有用。
得標那天要算的不是公司能賺多少，而是公司要先借多少，以及最壞的那一週還付不付得出薪水。
本章學習設計
- 能依工程契約付款條件，編製逐月現金預估，找出營運資金缺口與最低點。
- 能說明現金轉換週期、保留款與保證占用額度，如何讓帳面獲利的公司周轉不靈。
- 能辨認樂觀偏誤與規劃謬誤，並設計投標前的現金壓力測試。
- 現金轉換週期Cash Conversion Cycle, CCC
- 存貨天數加應收天數減應付天數，衡量資金被營運占用多久。工程業的「存貨」是已施作未估驗的工作量。
- 估驗計價Progress Payment
- 依已完成工作量分期請款。政府採購法第 73 條之 1 規定審核與付款各 15 個工作日，契約另有約定者從其約定。
- 保留款Retention
- 每期估驗款先扣下一定比率，驗收合格後才給付，用來確保廠商完成履約。工程會範本的原定比率為 5%。
- 營運資金缺口Working Capital Gap
- 營運所需先付的現金，超過已收回現金的部分，需要自有資金或借款補足。
- 規劃謬誤Planning Fallacy
- 估計工期與成本時偏向樂觀情境，忽略過去經驗中的延誤與追加，屬行為財務學的常見偏誤。
某工程公司每月完成工作值 1,000 萬元，扣 5% 保留款後每月可收估驗款 950 萬元，工班薪資每月約 270 萬元。扣掉履約保證後，剩餘可借額度 1,000 萬元，借款年利率 3.5%。
（1）若估驗因補正再延後兩個月，公司需要多少額外週轉金？（2）這筆錢借兩個月，利息多少？（3）額度不足的部分，相當於幾個月的工班薪資？
參考解答
（1）延後兩期估驗款：950 × 2 ＝ 1,900 萬元。（2）1,900 × 3.5% × 2 ÷ 12 ≈ 11.1 萬元；即使利率是 6%，也只有 19 萬元。（3）缺口 1,900 − 1,000 ＝ 900 萬元，約等於 900 ÷ 270 ≈ 3.3 個月的工班薪資。結論：利息成本很小，額度不足才是會讓公司停工的問題。
- 如果契約提供 30% 預付款，但要先提供同額的預付款還款保證，甲工程的 3,000 萬元額度扣掉履約保證後，還吃得下嗎？預付款一定能改善現金嗎？
- 保留款保護了機關，也壓住了廠商的現金。部分契約允許以保留款保證金代替每期扣款，請比較兩種做法對廠商、銀行和機關的影響。
- 理成營造董事長說工程超過公司「財力負擔能力」。投標前，老闆應該用哪三個數字檢查自己的財力是否撐得起這件標案？
全班分三組，拿到同一份 1 億元工程的付款條件與成本表。每組依角色卡提出一個條件變動，重算逐月現金，最後比較誰找出的最低點最深、誰的對策最省錢。
工程公司財務長
自有資金 1,000 萬元。目標：在不增資的情況下，讓現金最低點不低於負 1,500 萬元。可談分包付款條件或申請預付款。
往來銀行授信主管
綜合額度 3,000 萬元，含保證。目標：控制風險，要求公司提出逐月現金預估，並決定是否加碼額度。
主辦機關承辦人
必須依法審核、確保品質。目標：如期驗收，同時處理補正與變更設計。思考哪些程序可以加快、哪些不能。
參考資料
- 鏡週刊，理成營造倒閉報導（2016/11/11；衣治凡公開信原文）
- 今周刊，理成營造倒閉 暴露公共工程三病灶（2016/11/17）
- 公視新聞，桃機營造商「偉銓」無預警倒閉 勞資爭議今調解（2022/5/2）
- 總統府公報，增訂政府採購法第 73 條之 1（2016/1/6 公布）
- 植根法律網，工程會函附政府採購法第 65 條條文
- 臺北市法規查詢系統，函釋所引政府採購法第 65、66 條
- 臺北市政府採購契約廠商分包管理要點（分包權利質權與第 67 條）
- 押標金保證金暨其他擔保作業辦法（第 9、15、19、21、22 條）
- 工程會「工程採購契約範本」修正條文對照表（2020/12/25 修正；保留款原定比率 5%）
- 臺中市教育網（tc.edu.tw），履約管理及實務研討講義（保留款驗收後一次無息給付）
- 內政部國土管理署工程預付款作業規定（2023/10/5；預付款不逾 30%，估驗達 20% 起至 80% 扣回）
- 交通部高速公路局南區養護工程分局新營工務段邊坡及排水設施維護工程(110)契約（2020 年招標；付款天數、95% 給付、物調 2.5%）
- NOWnews，造價大漲期已過但不降（2024/6/12，引述主計總處營造工程物價指數）
甲工程公司與陳董為綜合多個常見情況的教學個案，非真實公司或人物；圖、表與練習中的金額均為教學假設，未計營業稅、設備折舊與保固成本，不可外推為任何真實廠商的財務狀況。理成營造與偉銓營造的倒閉原因，以所引報導為限，本章未主張其為單一資金時間差所致。各機關契約可依政府採購法「除契約另有約定外」調整付款天數與比率，實際條件以個案招標文件為準。韓千山，輔仁大學金融與國際企業學系教授，CFA、CF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