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 年 12 月 13 日，臺中地檢署偵查終結，以加重詐欺等罪嫌起訴三人，並聲請沒收約 1,248 萬元犯罪所得。罪名還包括組織犯罪防制條例。兩個月前，檢方拘提三人時，初步清查的被害人是 68 名，檢方並向法院聲請羈押禁見；到起訴這一天，人數變成 139 名，全是大學生。三名被告的身分是公司負責人、店長和業務員，做的是手機、電腦的分期購物生意。
依起訴內容，故事從 2022 年 3 月開始。據中央社報導，通訊行業務員對學生說，幫忙「協助達標業績可獲取獎金抽成」：申辦手機或買筆電，簽一份無卡分期合約，就能領 5,000 元現金；介紹朋友來辦，再抽 2,000 到 4,000 元。對方再三保證分期款會自己全額繳，學生「不須出任何一毛錢」。
據太報整理的起訴內容，一台 MacBook 的分期購物金約 8 萬 4,078 元，由資融公司撥給涉案負責人的公司。約 102 名學生根本沒拿到電腦，業者拿不是學生買的 MacBook 和學生合照，上傳給資融公司核貸。前幾期，業者真的代繳了，學生放心介紹同學。幾期之後，代繳停了。學生接到催繳通知，才知道自己是債務人。
這是「繳五萬送六萬家電」最赤裸的版本：沒有家電，只有一張分期合約和一點現金。要問的問題都一樣：好處是誰出的錢？債最後落在誰身上？
三家公司，兩本帳
商品的帳和債務的帳，從簽名那天就分開了。
無卡分期在業界也叫先買後付（Buy Now Pay Later, BNPL）。結構有三方：消費者向商家買東西，商家把「向消費者收分期款」的權利轉給資融公司，資融公司扣掉費用，一次把錢撥給商家。法律上，這叫債權讓與（Assignment of Claims）。臺南地院新市簡易庭 2025 年 11 月的一件判決，就照這個邏輯判消費者還錢：特約商「已通知被告將上開分期付款之買賣價金債權讓與原告」，所以「已對被告發生合法債權讓與之效力」。
三方的算盤各不相同。商家簽約當天就拿到現金，後面的收款交給資融公司。資融公司賺利息和手續費，審核卻要靠商家送來的交易資料：照片、簽名、身分證件。消費者拿到的是商品，或者像台中這群學生，拿到的是 5,000 元現金。
正常交易裡，這個分工很有效率。問題出在商家說謊的時候。資融公司看到的是一份文件齊全的 MacBook 分期，看不到照片裡那台電腦根本沒有賣給學生。學生看到的是一份「有人代繳」的打工，看不到合約上的債務人寫的是自己。依起訴內容，三名被告合計所得約 974 萬元，林姓被告另有約 274 萬元；店長每成交一件抽 1,000 元。
單位經濟：每多一位會員，公司多賺還是多欠？
把本章標題的「繳五萬送六萬家電」拆開。會員簽 5 萬元、24 期的分期；資融公司扣 6% 費用，撥給商家 47,000 元。標價 6 萬元的家電，商家進貨成本 36,000 元，再付推薦佣金 5,000 元、營運 3,000 元。每多一位會員，商家淨賺 3,000 元。家電成本只要漲一成，就變成每人虧 600 元。
如果商家還承諾「幫你繳分期」，每位會員背後就多了 5 萬元的代繳義務，每月約 2,083 元，連繳 24 個月。這筆錢只能靠新會員的 3,000 元來付：
| 每月新會員成長率 | 每位新會員要分攤的代繳 | 3,000 元付得了幾成 |
|---|---|---|
| 10% | 20,590 元 | 15% |
| 30% | 9,011 元 | 33% |
| 100% | 4,167 元 | 72% |
| 227% | 3,000 元 | 100% |
新會員每個月要變成上個月的 3.27 倍，代繳才付得出來。就算每月「只」翻一倍，從 100 人起算，第 24 個月單月就要招到 8 億多人。承諾越大，需要的成長率越不可能。表中金額為教學假設，不計利息，以 Python 驗算，並非任何業者的實際數字。
那一條條款：對抗商家的理由，也能對抗資融嗎？
規範說可以，簽名說很難。
債權讓與之後，消費者手上最重要的武器，是抗辯能不能跟著債權走。商家沒交貨、倒閉了，消費者能不能對資融公司說「我不付」？民法第 299 條第 1 項的原則是可以：債務人受通知時對讓與人能主張的事由，也能拿來對抗受讓人。業界的自律規範寫得更直接。
行政院消保處 2019 年對網路教學契約走得更遠：業者不得把債權轉讓給融資公司；業者介紹的貸款，買賣契約解除時，借貸契約一併解除。
這些保護都有前提：消費者真的沒拿到東西，而且拿得出證據。台中案的學生，在合約上確認了一筆交易，資融公司手上還有商品照片。簽名的人等於自己在合約上確認了交易，事後要主張抗辯，空間會小很多。法院後續怎麼認定，本章沒有查到判決。民事上倒有一個結果：台中市法制局出面協調，資融公司在偵查終結前暫緩催繳；之後的調解會，中部各校 195 位受害學生（口徑比起訴書的 139 人廣，可能包含其他業者）有 176 位參加，據逢甲大學新聞稿，債務「減輕至少一半以上」。
- 2022/3依起訴內容，集團開始以人頭方式招攬學生
- 2023/10學生陸續接到催繳，主嫌遭聲押
- 2023/12/13臺中地檢起訴三人，受害 139 名大學生
- 2025/9/15資融租賃業者分階段納入金融消費者保護法
監理也在補洞。金管會 2025 年 1 月提醒，先買後付「本質為借貸」。同年 6 月，金管會發布相關法規，把中租、裕融、和潤、日盛台駿四個上市集團旗下共 12 家融資租賃公司納入金融消費者保護法。據經濟日報 2025 年 12 月報導，臺北市法務局已要求資融業者，不得向消費者主張未取得商品或服務的對價。
龐氏騙局：代繳的錢，從哪裡來？
龐氏騙局（Ponzi Scheme）是用新加入者的錢，支付舊參與者的報酬。它不需要真的賺錢，只需要新錢進來的速度，快過舊承諾到期的速度。
台中案的代繳只撐了幾期。從結構推論，代繳最可能的錢源，是新合約的撥款，所以業者一定要學生「介紹同學」。這種結構最狠的地方，是債務從頭到尾都在會員名下。代繳一停，業者拿走的是撥款，會員留下的是合約。本書第 25 章的博達，監察院把資金周轉記為「以債養債」；這裡養的是別人的債。
人性：不用一毛錢，大家都簽了
第一個是本書第 9 章談過的零價格效應。艾瑞利的巧克力實驗裡，價格從 1 美分降到 0，選擇就整個翻轉。台中案給的不只是「免費」，而是負的價格：簽名不用錢，還倒給你 5,000 元。這時候很少人會停下來問，8 萬多元的分期是誰在付。
第二個是社會證明（Social Proof）：情況不明時，人會看和自己相似的人怎麼做。心理學家席爾迪尼（Robert Cialdini）在《影響力》一書中把它列為主要的說服原則之一。介紹人是同學、學長姐，前幾期又真的有人代繳，「大家都在辦，也都沒事」就成了最有力的保證。據太報整理，受害學生分布在 9 所大專院校。社會證明讓這套結構沿著同學關係擴散，龐氏結構需要的成長，也靠它供應。
簽名的那一刻，商品可以是假的，債務是真的。
資融分期的申訴，最多的不是家電
台中市法制局 2024 年底公布，資融分期的申訴案件逐年增加，2023、2024 年各約 400 件，18 到 24 歲的申訴人占 35%；爭議類別前三名是美容商品、補習與交友仲介。法律扶助基金會刊出台灣社會福利總盟秘書長孫一信的文章，標題直接寫：「20年前卡債悶燒的火苗已經再次從商品貸竄起」。
在中小企業顧問工作上，常見的情況是美容、補習、健身這類預收型服務業與資融合作：簽約當天撥款入帳，服務卻要分 12 到 24 個月提供。帳上看起來現金充足，其實是本書第 7 章復興航空那種預收款；一旦新客戶變少，舊客戶的服務成本還在。檢查方法和本章的表一樣：拿掉新客戶，舊合約剩下的服務，靠現有現金撐得了幾個月？
本書第 28 章的雙卡風暴，是銀行把借錢的門檻降低；無卡分期把門檻再拆掉一層，連信用卡都不用。第 26 章的 Greensill 對還沒發生的銷售放款；台中案的資融公司，對一筆沒發生的銷售撥了款。第 9 章的 Hoover 是贈品比商品值錢；照該章介紹的贈品額度辦法，送六萬家電配五萬會費，贈品是付款的 1.2 倍，台灣的贈品上限是商品價值的一半。
內行人看「先拿好處」交易的三個問題
好處是誰出的錢？
贈品、現金、代繳都要有錢源。算一算每位新會員的撥款扣掉成本剩多少，再和承諾的好處比。
債務和商品分開了嗎？
先看合約上的債權人是誰、撥款給了誰，再看商家倒閉時有沒有停止付款的約定。
沒有新人加入時，誰來付？
把新會員成長率設成零，舊承諾還付得出來，才是生意；付不出來，就是靠成長撐住的結構。
一張分期合約，最貴的部分不是簽名時拿到的好處，而是好處停掉之後，帳單上印的還是你的名字。
本章學習設計
- 能畫出商家、消費者、資融公司的三方交易圖，說明債權讓與後商品履約與付款義務如何分離。
- 能用單位經濟與新會員成長率，判斷一個「送好處」方案是生意還是龐氏結構。
- 能用零價格效應與社會證明，解釋人頭分期為何沿著同學關係擴散。
- 先買後付Buy Now Pay Later, BNPL
- 消費者先取得商品，由第三方業者先付款給商家，消費者再分期償還。金管會提醒其本質為借貸。
- 債權讓與Assignment of Claims
- 債權人把對債務人的請求權轉給第三人。通知債務人後對其生效，債務人原本可主張的抗辯原則上隨之延續。
- 龐氏騙局Ponzi Scheme
- 以新加入者的資金支付舊參與者的報酬或承諾，必須靠持續加速的成長維持，成長一停就崩。
- 零價格效應Zero-Price Effect
- 價格降到零時，需求的跳升遠大於同幅度降價，人們好像覺得「免費」本身就是好處。
- 社會證明Social Proof
- 在不確定時，以相似他人的行為作為判斷依據的傾向。參與者越像自己，影響越強。
某美容業者推出 6 萬元、24 期的療程，由資融公司撥款，扣費 8%。每位客戶的服務成本 30,000 元、業務佣金 6,000 元、營運 4,200 元。業者另宣傳：「介紹兩位朋友，前 12 期我們幫你繳。」每期 2,500 元。
（1）每位新客戶帶給業者的淨現金是多少？（2）兌現一位客戶的代繳承諾，需要幾位新客戶的淨現金？（3）若扣費升到 12%，結果如何？若每位客戶都達成條件，從 100 人起算，第 10 代要多少人？
參考解答
（1）撥款 60,000 × 92% ＝ 55,200 元，扣掉 30,000＋6,000＋4,200，淨現金 15,000 元。（2）代繳 2,500 × 12 ＝ 30,000 元，需要 30,000 ÷ 15,000 ＝ 2 位新客戶，剛好等於介紹人數，業者完全沒有利潤。（3）撥款降為 52,800 元，淨現金 12,600 元，需要約 2.38 位新客戶，介紹兩位就已經虧錢。若人人達標，每一代人數翻倍，第 10 代需要 100 × 210 ＝ 102,400 人，第 1 到第 10 代合計 204,600 人（不含最初 100 人）。結論：承諾的好處一旦超過單位淨貢獻，成長只會把缺口放大。
- 台中案的資融公司依文件撥款，事後發現交易是假的。你認為損失應該由學生、資融公司還是兩者分擔？資融公司的審核要做到什麼程度才算盡責？
- 自律規範說消費者對商家的抗辯可以對抗資融業者。如果消費者在簽收單上確認「已取得商品」，這條保護還剩多少？契約該怎麼設計才公平？
- 「繳五萬送六萬家電」若沒有代繳承諾，只是單純的促銷，它還有什麼風險？請從單位經濟與贈品額度兩個角度回答。
全班分三組，各拿一張角色卡。教師發下一份「會員入會送家電」的方案與分期申請文件，各組先用理論透鏡①算出方案需要的新會員成長率，再討論核不核貸、要補哪些文件、商家倒閉時誰停止收款。
資融審核員
本月業績目標 500 件，這家商家送件量最大。目標：核准有真實交易的案件，避開人頭與虛構交易。
大學生
學長說簽名就有 5,000 元，分期由公司代繳。目標：判斷這份合約上誰是債務人，自己最多可能欠多少。
消保官
已接到十幾件同一商家的申訴。目標：決定要求資融停止催收的條件，又避免還得起的人跟著停繳。
參考資料
- 中央社，蘇木春，〈中部大學生無卡分期詐騙案 主嫌、通訊行業者遭聲押〉（2023/10/29；5,000 元、介紹費、代繳話術、學生接催繳）
- 公視新聞，〈台中百名大學生遭無卡分期詐騙 檢起訴3嫌聲請沒收千萬所得〉（2023/12/13；139 名學生、代為清償話術、扣押財產）
- CTWANT，〈無卡分期詐騙「139名大學生受害」不法所得1248萬 3嫌加重詐欺起訴〉（2023/12/13；兩種手法人數、所得、店長抽成）
- 太報，〈無卡分期買3C商品 3無良商詐騙139名大學生千餘萬被訴〉（2023/12/13；MacBook 分期購物金 84,078 元、9 所大專院校）
- 臺灣臺南地方法院新市簡易庭 114 年度新簡字第 621 號民事判決（2025/11/28；債權讓與通知之效力）
- 台北市租賃商業同業公會，會員從事先買後付（BNPL）自律規範（2024 年 4 月公布，文件未載日期；第四條第五、六款）
- 金融監督管理委員會新聞稿，金管會針對先買後付（BNPL）提醒相關事項（2025/1/20）
- NOWnews，〈租賃「先買後付」自律規範上路 強化學生授信、違約金遲延息2擇1〉（2024/4/8）
- 臺灣臺中地方法院 113 年度訴字第 1411 號民事判決（2024/11/1；引民法第 299 條第 1 項原文）
- 1111 人力銀行轉載逢甲大學新聞，台中市法制局協調暫緩催繳與調解結果（2024/2/6）
- 臺北市政府法務局消保網轉載金管會，將 12 家融資租賃公司納入金融消費者保護法適用（2025/6/26）
- 經濟日報，邱琮皓，〈糾正一番賞藏籤亂象、要求資融業者停止惡性倒閉催繳 消費安全再升級〉（2025/12/3；2025/9/15 納管、2025/10/16 研商會議）
- ETtoday，〈假分期真貸款OUT！ 補網路教學契約漏洞 消保處增訂「不得記載事項」〉（2019/8/12）
- 行政院消費者保護會，〈假分期、真貸款，消費權益—停、看、聽〉
- NOWnews，柳榮俊，台中市法制局無卡分期宣導報導（2024/12/31；申訴件數、年齡、爭議類別）
- 聯合報，陳敬丰、曾健祐，台中市法制局談訪問交易與無卡分期（2025/11/29）
- 法律扶助基金會法扶報報，孫一信，〈20年前卡債悶燒的火苗已經再次從商品貸竄起—淺談融資公司的掠奪性貸款〉（2025/7/10）
- Cialdini, R. B. Influence: The Psychology of Persuasion (Revised ed.). Harper Business, 2006（出版社書籍介紹，六大原則與社會證明定義）
- 零價格效應實驗與公平交易委員會「事業提供贈品贈獎額度辦法」，出處見本書第 9 章參考資料。
台中案內容依檢方起訴與媒體報導整理，被告於判決確定前應推定無罪，本章未查到法院判決結果；「代繳資金來自新合約撥款」為依結構所做的推論。被告所得與店長抽成依 CTWANT 報導，林姓被告個人所得原報導為 273 萬 8,730 元。資融公司名稱各報導均未揭露。社會證明的定義依席爾迪尼《影響力》修訂版出版社介紹：「不確定時，我們會看相似他人怎麼做」。理論透鏡與計算練習的金額、扣費率與成本結構為教學假設，不計利息，不代表任何業者或資融公司的實際條件。本章為教學解說，不構成投資建議。韓千山，輔仁大學金融與國際企業學系教授，CFA、CF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