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 年 3 月 8 日，美國加州。矽谷銀行（Silicon Valley Bank, SVB）的母公司宣布三件事：賣掉約 210 億美元的備供出售（Available-for-Sale, AFS）證券，認列 18 億美元的稅後虧損，並計畫增資 22.5 億美元。執行長貝克（Greg Becker）的盤算是：先把虧損一次認完，換來現金和新資本，讓銀行重新站穩。
市場讀到的訊息剛好相反。美國聯邦準備理事會（Federal Reserve, Fed，簡稱聯準會）事後的檢討報告寫道，沒有存款保險保障的存款人，把 3 月 8 日的公告「解讀為銀行陷入財務困境的訊號」。3 月 9 日，貝克召開電話會議，請客戶「保持冷靜」。同一天，彭博引述知情人士報導，提爾（Peter Thiel）共同創辦的創投 Founders Fund 告訴旗下公司，把錢從矽谷銀行領出來「沒有壞處」。當天收盤，客戶提領了 420 億美元，銀行的現金餘額變成負的約 9.58 億美元。
3 月 10 日，加州金融保護與創新局（California Department of Financial Protection and Innovation, DFPI）在接管令上寫下：銀行的流動性「不足」，無法合理預期能支付到期的債務。從公告到關門，大約 48 小時。
一家銀行，服務一整個生態圈
新創把募來的錢存進來，銀行再借錢給新創和創投。
矽谷銀行 1983 年在加州成立，生意模式很清楚：別的銀行看不懂沒有獲利、沒有廠房的新創，它看得懂。創投把錢投進新創，新創把錢存進矽谷銀行，銀行再提供創投債（Venture Debt）給這些公司，也放款給創投基金本身。依維基百科整理的資料，2022 年 12 月，矽谷銀行有 56% 的放款是借給創投與私募基金。聯準會報告則指出，2022 年底，有創投支持的公司占了它一半以上的存款。
創投債的算盤是這樣打的。新創剛完成一輪募資，手上有現金，但還在燒錢。它向銀行借一筆錢，多撐幾個月，等營收長大再募下一輪，估值更高，股權稀釋更少。銀行收利息，通常再要一小份認股權證（Warrant），公司日後成功，銀行也分一杯羹。銀行真正倚靠的，是創投股東會繼續支持、公司下一輪募得到錢。這類放款常附帶往來條件，維基百科的說法是，矽谷銀行要求借款人與它維持「獨家往來關係」，存款也放在它這裡。
這個模式讓存款和景氣綁在同一條線上。2020 到 2021 年，低利率加上創投熱潮，新創募資金額暴增，存款也跟著湧進來。
矽谷銀行年底存款餘額
兩年之間，存款變成三倍。放款需求跟不上，多出來的錢拿去買債券。到 2022 年底，矽谷銀行約 1,170 億美元的債券部位裡，有 913 億美元歸類為持有至到期（Held-to-Maturity, HTM），大多是長天期債券。這類債券只要不賣，價格下跌既不進損益，也不從股東權益扣掉。2022 年聯準會快速升息，債券價格一路下跌。依 CFA 協會引述的 2022 年底財報數字，持有至到期部位的未實現損失（Unrealized Loss）超過 150 億美元，而同一天矽谷銀行母公司的股東權益是 160 億美元。
存續期間：利率漲一點，長債跌多少
本書第 10 章用存續期間說明壽險公司的負債對利率有多敏感。同一把尺也可以量資產。債券價格對殖利率變動的近似關係是：
聯準會報告指出，2022 年底矽谷銀行持有至到期部位的加權平均存續期間是 6.2 年。用 913 億美元的部位與 160 億美元的股東權益試算：
| 殖利率上升 | 價格跌幅 | 未實現損失 | 占股東權益 |
|---|---|---|---|
| 1 個百分點 | 6.2% | 57 億 | 35% |
| 2 個百分點 | 12.4% | 113 億 | 71% |
| 2.5 個百分點 | 15.5% | 142 億 | 88% |
| 3 個百分點 | 18.6% | 170 億 | 106% |
實際揭露的損失超過 150 億美元，用這條近似公式反推，約當殖利率上升 2.6 個百分點。帳上的權益還在，市價下的權益幾乎被吃光。表中為線性近似的教學試算，單位億美元，未計凸性與避險。
四天：從認列虧損到週日的聲明
持有至到期的前提是「不必賣」。存款一走，前提就消失了。
持有至到期的會計處理，假設銀行能一路抱到到期日。存款人要領錢時，銀行只好賣債券，帳面上看不見的損失立刻變成真的。3 月 8 日的公告，等於把這件事公開說出來：我們已經開始賣了，而且賣在虧損。
接下來的速度非常快。聯準會報告寫道，3 月 9 日銀行流失超過 400 億美元存款，管理層預估 3 月 10 日還會再流失超過 1,000 億美元，聯準會估計兩天合計約占存款的 85%。
- 3/8宣布出售證券、虧損 18 億美元、增資 22.5 億美元
- 3/9提領 420 億美元，股價單日跌約 60%
- 3/10加州 DFPI 關閉銀行，由聯邦存保公司接管
- 3/12財政部、聯準會、聯邦存保公司宣布全額保障存款
美國聯邦存款保險公司（Federal Deposit Insurance Corporation, FDIC）的存款保險（Deposit Insurance）上限是每戶 25 萬美元。矽谷銀行的客戶多是公司戶，帳上動輒數百萬美元，超過上限的存款比例超過九成。週末兩天，許多新創擔心下週發不出薪水。3 月 12 日週日，財政部、聯準會與 FDIC 啟動系統性風險例外（Systemic Risk Exception），發出聯合聲明。
這句話把最後承擔損失的人重新排了一次序：存款人全額拿回，股東與部分無擔保債權人不受保障，存款保險基金的損失依法由銀行業特別提撥補回。3 月 26 日，FDIC 宣布由 First Citizens 以折價 165 億美元承接約 720 億美元資產，估計存款保險基金的成本約 200 億美元。
擠兌是一場協調賽局
1983 年，戴蒙（Douglas Diamond）與迪布維格（Philip Dybvig）提出的模型，後來稱為戴蒙與迪布維格模型（Diamond-Dybvig Model）。銀行把隨時可領的存款，變成長期才回收的資產。只要大家照常領用，銀行一切正常；只要你相信別人會先領，最好的選擇就是自己也先領。兩種結果都可能成立，這是典型的協調賽局（Coordination Game）。
存款保險的作用，是讓存款人不必猜別人的動作。矽谷銀行九成以上的存款不在保障內，客戶又高度集中，猜測就成了一場比速度的競賽。聯準會報告的形容是，這次擠兌（Bank Run）由「社群媒體與矽谷銀行集中的創投投資人與科技公司網絡」推動。
人性：「領出來沒有壞處」
對單一家新創來說，Founders Fund 的建議很理性。錢放著，銀行倒了可能拿不回來；錢領走，最多只是換一家銀行。問題是，每一家公司都這樣想時，個人的理性加總起來，就是銀行的倒閉。
第一種人性是本書第 6 章談過的從眾行為。新創創辦人的資訊來源高度重疊：同一批投資人、同一個社群、同一串群組訊息。第二種是資訊瀑布（Information Cascade）：看到別人行動，就把別人的動作當成證據，自己手上的判斷反而擱在一旁。在這樣的網絡裡，一則撤資建議轉傳幾次，就會變成所有人共同的判斷。據彭博報導，Coatue、Union Square Ventures 等創投也建議旗下公司撤資；也有創投公開批評同業「按下恐慌鍵」，但提領沒有停下來。
手機轉帳讓這一切更快。過去的擠兌要在分行門口排隊，2023 年只需要幾次點擊。
同一群客戶讓銀行長大，也讓銀行在一天之內失去四分之一的存款。
聯準會副主席巴爾（Michael Barr）在國會作證時說：「矽谷銀行的失敗，是管理不當的教科書案例。」利率風險沒管好是病根，存款集中是放大器，社群媒體是加速器。
台灣的新創與銀行，該看哪幾個數字
台灣新創的常見情況是：完成一輪募資後，把資金全部放在主要往來銀行，日後申請貸款時，銀行也會要求維持存款往來。這樣做有交情，也有集中度。中央存款保險公司的保障同樣有上限，每一存款人在同一家銀行的本金加利息最高新臺幣 300 萬元，公司戶的大額存款很容易超過。財務長該問的是：我的錢分在幾家銀行？借款條款有沒有綁住我的存款？
銀行這一端，本書第 10 章談台灣壽險業為了配合長期負債，轉向投資海外長天期美元債券。矽谷銀行的教訓在另一個方向：負債是隨時可以領走的活期存款，資產卻是長債。資產負債管理的期限匹配（本書第 6 章），兩頭都會出事。
內行人看銀行與創投債的三個問題
存款是誰的，會不會一起走？
矽谷銀行一半以上存款來自創投支持的公司，九成以上超過保險上限。客戶越相像，擠兌越同步。
帳上沒認的損失有多大？
持有至到期的未實現損失超過 150 億美元，接近 160 億美元的股東權益。把它和權益放在一起比，才看得到真正的緩衝。
借款條款綁住了什麼？
創投債附帶的認股權證與存款往來要求，讓借款人和銀行的命運連在一起。銀行出事時，借款人的現金也在裡面。
銀行最大的資產是信任，而信任的存續期間，可能只有一個晚上。
本章學習設計
- 能用修正存續期間估算利率上升對債券部位的影響，並和股東權益比較。
- 能說明持有至到期會計如何讓未實現損失不出現在損益，以及流動性需求如何讓它變成實現損失。
- 能用協調賽局、從眾行為與資訊瀑布，解釋存款集中的銀行為何擠兌得特別快。
- 創投債Venture Debt
- 借給有創投支持、尚未獲利的新創的貸款，通常附認股權證，倚靠未來募資能力還款。
- 持有至到期Held-to-Maturity, HTM
- 打算持有到到期日的債券，以攤銷後成本入帳，市價下跌時的未實現損失不進損益，也不從股東權益扣除；備供出售（AFS）的損失則會透過其他綜合損益扣減權益。
- 修正存續期間Modified Duration
- 殖利率變動一個百分點時，債券價格約變動的百分比。期限越長，數值越大。
- 擠兌Bank Run
- 大量存款人因擔心銀行無法兌付而同時提領，使原本可撐下去的銀行陷入流動性危機。
- 存款保險Deposit Insurance
- 由存款保險機構在銀行倒閉時，於上限內保障存款人。上限以上的部分，存款人要自己承擔風險。
某銀行資產 100 億美元：現金 15 億、持有至到期債券 60 億（修正存續期間 5 年）、放款 25 億。負債是存款 90 億，股東權益 10 億。
（1）殖利率上升 3 個百分點，債券的未實現損失約多少？占股東權益幾成？（2）若三成存款被提領，現金不夠的部分要賣債券補足，賣出的債券帳面金額是多少？實現損失多少？（3）提領後，帳面權益與市價權益各是多少？
參考解答
（1）60 億 × 5 × 3% ＝ 9 億美元，占股東權益 90%。（2）提領 27 億，現金 15 億，缺 12 億。債券市價約為帳面的 85%，要賣帳面 12 ÷ 0.85 ≈ 14.12 億，實現損失約 2.12 億。（3）帳面權益剩約 7.88 億；剩下 45.88 億債券還有約 6.88 億未實現損失，市價權益只剩約 1 億。損失總額沒有變，變的是它出現在帳上的時間。
- Founders Fund 建議旗下公司撤資，對個別公司是理性的嗎？對整個創投生態呢？請各舉一個理由。
- 3 月 12 日的全額保障救了存款人，卻可能讓日後的大額存款人不再關心銀行體質。你會如何設計規則，降低這種道德風險？
- 如果你是新創財務長，面對要求「存款集中在本行」的創投債條款，你會怎麼談？
全班分三組，各拿一張角色卡。每組在十分鐘內決定行動，再揭曉其他組的選擇，討論誰的決定改變了結局。
新創財務長
帳上 3,000 萬美元都在矽谷銀行，下週要發薪水，還有一筆創投債要求存款留在本行。目標：保住公司現金。
創投合夥人
旗下 40 家公司都在問要不要撤資。目標：保護投資組合，又不想被說成引爆擠兌的人。
銀行執行長
增資案還沒完成，提領正在加速。目標：在今天收盤前，讓客戶願意把錢留下。
參考資料
- Board of Governors of the Federal Reserve System, Review of the Federal Reserve's Supervision and Regulation of Silicon Valley Bank（2023/4/28；3/8 公告內容、3/9 與 3/10 流出、94% 未保險存款、創投支持公司占存款、HTM 存續期間 6.2 年、社群媒體引文）
- Federal Reserve, Testimony by Vice Chair for Supervision Barr on bank oversight（2023/3/28；「管理不當的教科書案例」）
- California DFPI, Order Taking Possession of Property and Business, Silicon Valley Bank（2023/3/10；420 億美元提領、負 9.58 億美元現金餘額）
- Joint Statement by Treasury, Federal Reserve, and FDIC（2023/3/12）
- FDIC, FDIC Creates a Deposit Insurance National Bank of Santa Clara（2023/3/10；2022 年底資產約 2,090 億、存款約 1,754 億美元）
- FDIC, First–Citizens Bank & Trust Company to Assume All Deposits and Loans of Silicon Valley Bridge Bank（2023/3/26）
- SVB Financial Group, Form 10-K for fiscal year 2022（股東權益 160 億美元、存款 1,731 億美元）
- BNN Bloomberg, Peter Thiel's Founders Fund advises companies to withdraw money from SVB（2023/3/9）
- Bloomberg Law, SVB Races to Prevent a Bank Run as Funds Advise Pulling Cash（2023/3/10 版本，記 3/9 事件；貝克「保持冷靜」、其他創投、股價跌約 60%）
- Fortune（AP），Fed official: SVB mismanagement（2023/3/28；25 萬美元保險上限）
- Wikipedia，Silicon Valley Bank（成立年、放款結構、獨家往來要求、2019–2021 存款）
- Wikipedia，Collapse of Silicon Valley Bank（HTM 913 億美元、債券部位約 1,170 億美元，引《金融時報》）
- CFA Institute Enterprising Investor, The SVB Collapse: FASB Should Eliminate "Hide-til-Maturity" Accounting（2023/3/13；2022 年底 HTM 帳面 913 億、公允價值 762 億、差額 151 億美元）
- Diamond, D. W., & Dybvig, P. H. (1983). Bank Runs, Deposit Insurance, and Liquidity. Journal of Political Economy, 91(3), 401–419
- 三井住友銀行台北分行，存款保險保障說明（自民國 100 年 1 月 1 日起最高保額新臺幣 300 萬元）
存續期間試算與計算練習為教學假設，採線性近似，未計凸性、避險與稅負；6.2 年為 2022 年底的存續期間，不代表買進時的數值。未保險存款比例依資料口徑不同：聯準會報告以母公司合併口徑估計約 94%，2022 年底監理申報（call report）口徑約 86%，美聯社報導則以矽谷銀行與 Signature 兩家合計寫「近九成」；本章正文採聯準會數字。本章為教學解說，不構成投資建議。韓千山，輔仁大學金融與國際企業學系教授，CFA、CF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