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 年 4 月 6 日，紐約。帝國大廈公司的馬爾金（Anthony E. Malkin）宣布，這棟 79 歲的大樓要做一次深度節能改造。夥伴有四個：設備商江森自控（Johnson Controls）、物業管理公司仲量聯行（Jones Lang LaSalle）、柯林頓氣候倡議，以及顧問機構洛磯山研究所（Rocky Mountain Institute, RMI）。依 RMI 的估計，改造前大樓每年的能源帳單約 1,100 萬美元。馬爾金要回答的問題很實際：先砸一大筆錢改造，省下的電費回不回得來？萬一回不來，誰負責？
團隊花了八個月，檢視了 60 種措施，挑出 8 項：6,500 扇窗戶拆下重製、暖氣片後面貼反射隔熱板、冰水主機翻修而不換新、加裝數位控制、讓租戶看得到自己的用電。預估全部完成後，大樓耗能減少 38%，每年省下 440 萬美元。
這筆交易最值錢的安排寫在合約裡：江森自控保證節能量，省不到，它付差額。一棟大樓的「沒花掉的電費」，從此有了一個願意替它背書的人。這一章要問：沒發生的支出，怎麼變成可以借錢的收入？
屋主怕花錢，設備商想賣設備
兩邊都相信會省電，差別在誰敢先掏錢。
屋主的算盤很簡單：改造要先花一大筆錢，省下的電費卻要好幾年才慢慢回來。萬一沒省到，錢就白花了。設備商的算盤也簡單：它最清楚設備能省多少，卻賣不出去，因為客戶不信。
能源技術服務業（Energy Service Company, ESCO）的解法，是把「我保證」寫成合約。這種合約叫節能績效保證契約（Energy Savings Performance Contract, ESPC）。美國能源部對聯邦政府版本的說明是：「能源技術服務業保證，這些改善產生的能源費用節省，足以在合約期間支付專案成本。」合約期滿之後，省下的錢全部歸機關。
帝國大廈的數字顯示，好的改造案本身就很划算。依 RMI 2009 年的案例研究，整體翻修中與能源相關的項目約 1.06 億美元，其中多數是原本就排定的資本支出，例如原預算裡就有更換冰水主機。為了節能多花的增額成本約 1,320 萬美元；冰水主機改成翻修，省下約 1,730 萬美元的資本支出，增額部分的簡單回收期約 3 年。
帝國大廈也並非「免費換」。RMI 的說法是，資金來自「能源技術服務業模式與業主投資的混合」；GreenBiz 當時報導，這個案子用不到第三方的節能融資。江森自控賣給它的，主要是保證。這種業主出錢、業者保證的做法叫保證節能型（Guaranteed Savings）；由業者出錢、按節省額分成的，叫節能分享型（Shared Savings）。馬爾金 2012 年說：「讓帝國大廈節能，首先是一個正確的商業決定，第一年就替我們省下數百萬美元。」（3BL Media，作者譯）
償債保障倍數：省下的錢夠不夠還債
「免費換」的方案屬於節能分享型：業者向銀行借錢買設備，再按節省額的一定比例收服務費。銀行看的是本書第 18 章的償債保障倍數。節能專案多了一個變數：預估的節省，實際兌現了幾成。
| 節能實現率 | 業者服務費 | 可償債現金流 | DSCR |
|---|---|---|---|
| 100% | 400 | 350 | 1.45 |
| 90% | 360 | 310 | 1.28 |
| 80% | 320 | 270 | 1.12 |
| 70% | 280 | 230 | 0.95 |
教學假設：投資 2,000 萬元，貸款 1,400 萬元、年利率 5%、7 年等額本息，年本息約 241.95 萬元；預估年節省 500 萬元，業者分 80%，維運與量測費每年 50 萬元。單位：萬元。維運費是固定的，實現率每少一成，保障倍數掉得比一成多。實現率跌到約 73%，現金就不夠付本息；若貸款契約要求 1.2 倍，約 85% 就會踩線。
那一條條款：差額怎麼算
保證的是度數，量的是一個沒有發生的世界。
賣電有電表，省電沒有。省下來的量，等於「如果沒改造會用多少」減去「實際用了多少」。前一個數字叫基線（Baseline），永遠量不到，只能估。天氣熱了、租戶多了、營業時間拉長了，基線都要調整。調整的方法，通常寫進量測與驗證（Measurement and Verification, M&V）計畫，國際上最常引用的是國際節能績效量測與驗證規範（International Performance Measurement and Verification Protocol, IPMVP）。
選項 D 的意思是：基線不是去年的電費單，而是一個電腦模型。模型怎麼校準，就決定了「省了多少」。帝國大廈還有一個難題：依 GreenBiz 2009 年的報導，節能效果約一半來自業主，一半來自租戶。租戶的用電習慣，設備商管不到。
- 2008組成改造團隊（Harvard Magazine：2006 年決定翻修），紐約市與柯林頓氣候倡議推動建築改造
- 2009/4宣布改造，江森自控以績效保證合約承作
- 2010/96,500 扇窗戶就地重製完成
- 2012/5第一年節省 240 萬美元，超過保證 5%
保證的範圍也要看清楚。美國能源部 2019 年整理愛達荷國家實驗室的案例：一個 16 年、約 3,358 萬美元的績效保證案，開發時假設的燃油價格偏高，結果「每年付款一直高於能源費用節省」。能源部的提醒很直接：「記住，能源技術服務業保證的是能源使用量的節省，不是費用的節省。」
基差風險：保證的度數，和你要付的錢對不上
本書第 12 章的參數型保險，賠的是指標，不是損失，中間的落差叫基差風險。績效保證合約也有同樣的結構：業者保證的是度數，業主付的是錢。電價下跌，同樣的度數換到的錢變少，這部分風險留在業主身上。
所以讀一份績效保證合約，要把風險拆成三塊：設備省不省電，業者擔；用電行為與營運變化，靠基線調整條款分配；能源價格，多半是業主擔。三塊都寫清楚，銀行才知道它借出去的錢，背後站的是誰的信用。
人性：為什麼「免費」反而難賣
節能改造算得過來，市場卻一直推不快。RMI 首席科學家洛文斯（Amory Lovins）2012 年說：「這不是技術與經濟的問題，而是採用的問題。」至少有三種人性卡在中間。
第一是現時偏誤：設備款今天就要付，省下的電費分散在未來十年，屋主寧可繼續付高電費。第二是心理帳戶：每個月付給業者的服務費有發票，省下的電費卻沒有任何單據。人只看得到付出去的那一筆。第三是損失規避：「免費」聽起來太好，屋主擔心長約裡藏著吃虧的條款，寧可不簽。這份懷疑有道理，免費的設備款只是被搬進了服務費。
省下來的電費沒有帳單，所以每一度都要先證明它存在。
績效保證合約處理的正是這三件事：由業者出錢或保證回收，解決現時偏誤；量測驗證報告把看不見的節省變成一張單據；保證條款讓屋主知道最壞會怎樣。
台灣的屋頂與冰水主機
台灣有一個制度讓屋頂的錢比較好算：太陽光電的躉購費率。依經濟部 115 年度公告，屋頂型 1 至 10 瓩每度 5.6279 元，500 瓩以上每度 3.6236 元。賣給台電的電有電表、有公告價格，銀行估現金流時少了基線這一關。屋頂出租的難處在別處：租期、屋頂修繕，以及售電收入、租金、綠電憑證三種收入不能重複計算。
節能改造就沒有這麼方便。經濟部能源署的「節能績效保證專案示範推廣補助」，依綠基會 2024 年的說明，要求承攬業者是能源技術服務業、節能率達 10% 以上，並以量測方式驗證；補助比例為 20%，中小企業可到 30%，單一用戶上限 500 萬元，集團 1,500 萬元。補助條件的重點，落在量測驗證這道程序上。申請補助的廠商常見的情況是：設備規格寫得很細，基線怎麼量、天氣和產量怎麼調整，卻只有一兩行。
節能分享型的現金流，可以像本書第 15 章的鮑伊債券那樣切出來，放進第 16 章談的特殊目的實體，用多個案場的服務費去借錢。前提是每一筆服務費都有量測報告撐著。合約年限也要對上設備壽命，第 13 章芝加哥停車費的教訓是：期限越長，中途想改變主意越貴。
內行人看節能績效合約的三個問題
基線是誰定的？
省下多少，取決於「沒改造會用多少」。先看基線用哪一段期間、用什麼模型，天氣、產量、營業時間怎麼調整。
省不到時誰付錢？
保證節能型由業者補差，節能分享型由業者少收。再看業者的財力撐不撐得起保證，保證的是度數還是金額。
銀行借的是哪一筆現金流？
實現率掉一成，保障倍數掉得更多。用保守的實現率算融資額度，再留一筆維運與量測的費用。
一台免費的熱水器，真正被拿去賣的，是一份證明它省了電的報告。
本章學習設計
- 能說明節能績效保證契約的運作，並區分保證節能型與節能分享型的資金與風險分配。
- 能解釋基線與量測驗證如何決定「省了多少」，並辨認度數保證與費用節省之間的落差。
- 能計算節能專案的償債保障倍數，分析節能實現率下降時的融資風險與融資額度。
- 能源技術服務業Energy Service Company, ESCO
- 提供節能診斷、設計、施工、維運與績效保證的業者，收入與節能成果掛鉤。
- 節能績效保證契約Energy Savings Performance Contract, ESPC
- 業者保證節能成果，以節省的能源費用支付改造成本的契約。
- 量測與驗證Measurement and Verification, M&V
- 依約定方法量測改造前後的耗能，並調整天氣、使用量等變因，確認實際節能量的程序。
- 基線Baseline
- 假設沒有改造時的耗能水準。節能量等於調整後的基線減去實際耗能。
- 節能分享型Shared Savings
- 由業者出資，依實際節省額的約定比例收取服務費。節省越少，業者收得越少。
某大學換裝宿舍熱泵熱水系統，投資 1,200 萬元，學校向銀行全額借款，10 年、年利率 4%，等額本息。能源技術服務業預估每年節省 200 萬元，保證其中 85%，不足由業者補差。
（1）每年本息是多少？（2）以保證額計算，DSCR 是多少？（3）某年實際只省 140 萬元，業者要補多少？若業者已經倒閉，學校這一年的 DSCR 是多少？（4）若銀行要求以保證額計算的 DSCR 不低於 1.2 倍，最多能借多少？
參考解答
（1）1,200 × 4% ÷ [1 − 1.04−10] ≈ 147.95 萬元。（2）保證額 200 × 85% ＝ 170 萬元，DSCR ＝ 170 ÷ 147.95 ≈ 1.15 倍。（3）業者補 170 − 140 ＝ 30 萬元；業者倒閉時只剩 140 萬元，DSCR ≈ 0.95 倍。（4）最高年本息 170 ÷ 1.2 ≈ 141.67 萬元，乘以 10 年、4% 的年金現值因子 8.1109，約 1,149 萬元。結論：保證的價值取決於保證人的信用，銀行常把業者的財力也算進額度裡。
- 帝國大廈的基線用的是校準過的電腦模型。如果你是業主，你會要求模型怎麼校準、多久重新檢視一次？
- 節能效果約一半來自租戶。業主與業者應該怎麼在合約裡分配「租戶不配合」的風險？
- 愛達荷國家實驗室的案例裡，燃油價格假設偏高。專案開發時，誰最有誘因把能源價格假設寫高？怎麼防止？
全班分三組，各拿一份角色卡，替一家醫院的熱泵改造談節能分享合約。最後比較各組談出的分享比例、合約年限、基線調整條款與 DSCR 門檻。
醫院總務主任
預算今年用完，設備已用 18 年。目標：不出錢換設備，合約不超過 8 年，病床數變動時不被多收費。
能源技術服務業
出資 2,000 萬元，借款 1,400 萬元。目標：分享比例至少八成，基線依病床數與氣溫調整，醫院停用設備時要買斷。
放款銀行
只看可償債現金流。目標：DSCR 不低於 1.2 倍，服務費直接匯入設質帳戶，量測報告由第三方簽署。
參考資料
- GreenBiz（Trellis），Empire State Building to Become Model of Energy Efficiency（2009/4/6；夥伴、60 項措施、業主與租戶各半）
- Rocky Mountain Institute，Project Case Study: Empire State Building（2009；能源相關項目 1.06 億美元、增額成本 1,320 萬美元、3 年回收、38%、八個月規劃、2010/9 窗戶完成）
- 3BL Media，Empire State Building Saves $2.4 Million in First Year of Energy Efficiency Plan（2012/5/31；2,000 萬美元績效合約、差額條款、IPMVP 選項 D、馬爾金原話）
- RMI，Empire State Retrofit Surpasses Energy Savings Expectations（2012/5/31；超過保證 5%、混合資金模式、洛文斯原話）
- Chicago Daily Law Bulletin（Holland & Knight 轉載），Lawyers here draw up new template for contracts（2009/4/13）
- U.S. Department of Energy, FEMP，About Federal Energy Savings Performance Contracts
- U.S. Department of Energy, FEMP，Measurement and Verification for Federal Energy Savings Performance Contracts
- U.S. Department of Energy, Sustainability Performance Office，Maximizing Value in 3rd Party Financed Energy Projects（2019/8；愛達荷國家實驗室案例）
- 經濟部，115 年度再生能源電能躉購費率及其計算公式，附表三 太陽光電發電設備電能躉購費率（台電轉載）
- 台灣綠色生產力基金會，產業節電資源與技術分享簡報（2024/3/28；節能績效保證專案補助條件）
- 台灣能源技術服務產業發展協會，經濟部能源署公告受理申請 116 年「節能績效保證專案示範推廣補助計畫」（2026/8/12）
理論透鏡①的試算表、計算練習與課堂活動的金額均為教學假設，不代表帝國大廈或任何台灣案場的實際合約。帝國大廈 440 萬美元與 38% 為全部完成後的預估值；第一年 240 萬美元是 RMI 公布的實際結果。江森自控的保證金額未公開，依「超過保證 5%」推算約 229 萬美元，僅供參考。2,000 萬美元為績效保證合約金額，與 1.06 億美元的能源相關項目總額口徑不同。補助條件以能源署當年度公告為準。本章為教學解說，不構成投資建議。韓千山，輔仁大學金融與國際企業學系教授，CFA、CF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