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鐵盧的內線消息，
被傳了兩百年

1815 年 6 月 21 日，星期三。倫敦新廷（New Court）的銀行家納坦．梅爾．羅斯柴爾德（Nathan Mayer Rothschild）在下午收到一封從比利時根特寄來的信。信上說，三天前在布魯塞爾南方，威靈頓公爵打敗了拿破崙。

這是好消息，但還沒有官方證實。同一天，倫敦已經有人在傳類似的說法：依 Cathcart 的考證，一位「多佛的 C 先生」很可能前一晚就從根特趕回，早上在城裡講他聽到的戰況。交易所裡，跟戰局最敏感的政府債券「綜合公債憑證」（Omnium）開盤溢價 4¾%，盤中漲到 6% 左右，收盤又回到 4¾%。市場聽到了風聲，卻不敢全信。

當晚 11 點多，威靈頓的副官亨利．珀西少校（Henry Percy）才帶著正式戰報越過西敏橋，趕到格羅夫納廣場的內閣晚宴。他從布魯塞爾出發，光是到奧斯坦德港就花了將近一天，渡海時船遇上無風，最後由四名水手划小艇靠岸。

納坦那天大概做了一點交易，也可能小賺。但「操縱市場、一天賺進幾百萬」的版本，在這一天的價格紀錄裡找不到任何痕跡。

一本署名「撒旦」的小冊子

故事的源頭在巴黎，時間是戰役後 31 年。

1846 年 7 月 8 日，法國北方鐵路的一列火車在法蓬（Fampoux）附近出軌，造成 14 人死亡。羅斯柴爾德家族的巴黎分行是這條鐵路最大的投資者之一。民怨沸騰之際，一位筆名「Dairnvaell」的小冊子作者出版了《羅斯柴爾德一世、猶太人之王的教化奇聞》（Histoire édifiante et curieuse de Rothschild Ier, roi des juifs），署名「撒旦」。

小冊子主要攻擊巴黎的詹姆斯．德．羅斯柴爾德，順手講了他哥哥納坦的故事：親眼目睹滑鐵盧戰役，買通漁夫冒著暴風雨送他渡海，比官方早 24 小時抵達倫敦，「一舉賺進兩千萬」。羅斯柴爾德檔案館刊出的考證指出，這本小冊子在歐洲賣了數萬本。

之後的兩百年，故事一路加料。1887 年有作家把它寫得更戲劇化；1911 年版《大英百科全書》寫納坦「據說曾親臨滑鐵盧戰場」；1913 年的一本史書加上了「故意散布威靈頓戰敗的謠言、製造恐慌」的情節；1934 年好萊塢電影《羅斯柴爾德家族》也演了一遍。拿破崙基金會的史家布朗達（Pierre Branda）則認為，「在交易所大撈一筆」的說法要到 1858 年米爾古（Eugène de Mirecourt）的小冊子才首次出現，書中寫納坦當天「財富翻了四倍」。各家對最早出處的認定不同，對故事的判斷卻一致：沒有史料支持。

最惡毒的一個版本出現在 1940 年。納粹宣傳部長戈培爾下令拍攝的《羅斯柴爾德家族：滑鐵盧的股票》（Die Rothschilds: Aktien auf Waterloo），讓納坦故意散布「拿破崙打贏了」的假消息，等股價崩跌再低價買進。這部電影的目的寫在片名裡：把猶太人塑造成發戰爭財的國際金融勢力。

他真正的生意：把金幣送到前線

滑鐵盧的勝利，差點讓這門生意翻船。

納坦的本業是運錢。威靈頓的軍隊在伊比利半島和法國南部作戰，從 1809 年起就不斷向倫敦要當地能用的現金。1814 年 1 月，英國軍需總監約翰．查爾斯．赫里斯（John Charles Herries）正式委託納坦，在歐陸各地祕密收購金幣，換成當地貨幣送到前線，還要避開法國的耳目。布朗達引赫里斯的紀錄指出，1813 到 1815 年間英國送往歐陸的款項，將近一半由羅斯柴爾德家族承辦，佣金 2%。

納坦在一次晚宴上，對廢奴運動領袖巴克斯頓（Thomas Fowell Buxton）講過這門生意的起點：東印度公司要賣 80 萬英鎊的黃金，他全數買下，因為他知道威靈頓一定需要。

這門生意靠的是戰爭持續。歷史學家弗格森（Niall Ferguson）在家族史中指出，羅斯柴爾德兄弟為長期戰事做了準備，拿破崙在滑鐵盧一敗，軍隊不再需要大量金幣，他們囤積的部位反而面臨損失。他在後來的《貨幣崛起》（The Ascent of Money）寫得更直接：「羅斯柴爾德家族沒有從威靈頓的勝利賺到錢，反而差點被它毀掉。」

真正的大賺，發生在戰後。1815 年底，納坦以 61.1 和 61.5 的價格大量買進年息 3% 的英國統一公債（Consols）。這筆押注的邏輯是：戰爭結束，政府不再大舉借錢，公債價格會回升。到 1816 年底，他持有名目 120 萬英鎊，弗格森估計幾乎等於整個公司的資本。哥哥阿姆謝爾寫信說，把全部身家押在單一證券上是「愚蠢的」。納坦不理會，一直抱到 1817 年。

1. 1814/1赫里斯正式委託，替威靈頓籌運金幣
2. 1815/6滑鐵盧勝利，金幣部位反成負擔
3. 1815 底以 61 多的價格大量買進統一公債
4. 1817分批出清，獲利超過 25 萬英鎊

1817 年 7 月，價格突破 82，他的持有部位一度達到名目 160 萬英鎊。在兄弟們一再催促下，他在 1817 年分批賣出，弗格森估計獲利超過 25 萬英鎊。市場在 1817 年 12 月見頂 84.25，到 1820 年又跌回 70 以下。從 61.1 漲到 84.25，漲幅約 38%，這是一筆花了兩年、押上全部資本的公開交易。

人性：為什麼大家寧可相信內線？

一個慢慢累積、差點翻船的真實故事，輸給了一個「一夜致富」的假故事。至少有兩種心理在推。

第一是敘事謬誤：人喜歡因果清楚、有主角、有轉折的故事。「信使、恐慌、掃貨」三步就講完，比「軍需物流、匯兌佣金、戰後利率」好記太多。第二是比例偏誤：巨大的結果，我們直覺認為一定有同樣巨大、戲劇化的原因。一個家族富可敵國，大家就想找出那「一招」。

這個故事還會換主角。經濟學大師薩繆森（Paul Samuelson）曾相信另一個版本，說經濟學家李嘉圖（David Ricardo）靠滑鐵盧內線發財。2024 年《劍橋經濟學期刊》一篇論文翻查李嘉圖的交易紀錄，發現他的財富是靠多年承銷七次政府借款、薄利多量累積而來。

謠言本身也成了一種商品。1846 年的小冊子賣了數萬本，1940 年的電影替戰爭動員，今天同樣的情節換成影片和貼文，繼續在網路上流傳。史家德雷福斯（Michel Dreyfus）把這類攻擊稱為「經濟反猶主義」：把對金融的憤怒，導向一個族群。

這個謠言最賺錢的地方，從來不在交易所，而在印刷廠。

羅斯柴爾德檔案館的說明寫得很平靜：納坦在滑鐵盧的獲利「遠低於一百萬英鎊」；Cathcart 的考證結論更短：「納坦．羅斯柴爾德與滑鐵盧的傳說，就只是傳說。」（"The legend of Nathan Rothschild and Waterloo is just that: a legend."）

台灣法律怎麼看「早知道」與「放消息」

今天在台灣，兩種行為都有明文規範。證券交易法第 157 條之 1 規定，公司內部人與從他們那裡得知消息的人，在重大消息「明確後，未公開前或公開後十八小時內」，不得買賣該公司股票。第 155 條則禁止「意圖影響集中交易市場有價證券交易價格，而散布流言或不實資料」。第 157 條之 1 管的是公司內部人買賣該公司股票，政府公債不在其中；傳說裡的納坦若在今天放假消息影響公債價格，碰到的是第 155 條。

真實的納坦提醒我們另一件事：持久的優勢來自本業的網絡與承擔風險的能力，幾小時的資訊差很快就被追平。本書第 31 章會看到，兩百年後有人花 3 億美元鋪光纖，只為了把芝加哥到紐約的傳輸時間縮短幾毫秒，這種速度優勢一樣很快被別人追上。本書第 11 章的防疫保單則提醒，戰爭勝負這種「二元」事件，押錯邊的代價往往遠大於押對的獲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