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年 4 月 18 日，富邦產險宣布：防疫保單的新件，只收到當天傍晚 5 點 30 分；6 月以後到期的續保件，不再受理。Omicron 正在台灣擴散，單是 4 月前三週，全台就新增約 110 萬件防疫險。三天後，市場傳出產險公司要宣布 4 到 6 月的防疫保單「不算數」。續保爭議那幾天，金融消費評議中心的專線一個上午就湧進近 600 通電話，是平日的三倍。
金管會保險局當天出面滅火：「若是已成立的保險契約，權益不會受影響。」這句話保住了保戶，也替產險業確認了一筆後來高達數千億元的帳單。
上一章我們看到壽險公司把高利率保單賣給未來，用三十年慢慢還。防疫保單的帳單來得快得多：從 2022 年 4 月的搶購潮，到 9 月防疫雙險理賠衝破千億元，只花了五個月。
一張保單，兩種算盤
民眾看的是給付金額，保險公司看的是過去的確診率。
故事要從 2020 年底講起。臺灣產物保險推出一張「法定傳染病防疫費用保險」：保費 500 元，只要收到政府的隔離或檢疫通知書，不必確診，就補償 10 萬元。當時台灣是全球防疫的模範生，本土確診寥寥可數，這張保單的定價邏輯看起來很安全。
2021 年 1 月，部立桃園醫院群聚感染擴大，指揮中心宣布擴大匡列，估計居家隔離將達五千多人，網友把這張保單叫做「防疫神單」。臺產宣布 1 月 25 日下午 5 時起停止受理新申請。最後一天，臺產台南分公司的號碼牌發到 800 多號，傍晚 5 點完成手續的還不到 400 號。到 5 月初，金管會保險局證實這張保單收件約 350 萬件。
民眾的算盤很簡單：500 元換一個 10 萬元的機會，只要被匡列隔離一次，就是 200 倍的報酬。保險公司的算盤也很簡單：過去一年台灣幾乎沒有本土病例，賠率極低，保費幾乎是白賺，還能衝出亮眼的市占與新契約件數。
雙方都沒有錯算眼前的數字，錯在用同一個「過去」去估「未來」。2022 年，台灣改走與病毒共存，到 2023 年 2 月底，全國累計確診超過 1,003 萬例。以約 2,300 萬人口粗估，四成以上的人確診過。
2022 年防疫險：一年內，理賠達保費 36 倍
5 月底時，理賠才是保費的 1.6 倍，看起來還撐得住。七個月後，理賠衝到 1,653 億元，保費只有 45 億元，連零頭都不夠。同期的疫苗險再賠 419 億元。
二元選擇權：要嘛 0，要嘛一筆固定金額
一般選擇權的價值，隨標的價格連續變化。二元選擇權（Binary Option）只有兩種結果：事件沒發生，拿 0；事件發生，拿一筆固定金額。防疫保單就是這樣：沒確診，500 元沒了；確診，直接領一筆錢，跟你實際花了多少醫療費無關。它的公平價格只看一件事：
| 確診率 | 每張期望給付 | 每張損益 | 每賣 100 萬張 |
|---|---|---|---|
| 0.5% | 250 元 | ＋250 元 | 賺 2.5 億 |
| 1% | 500 元 | 0 元 | 打平 |
| 5% | 2,500 元 | −2,000 元 | 賠 20 億 |
| 10% | 5,000 元 | −4,500 元 | 賠 45 億 |
| 20% | 10,000 元 | −9,500 元 | 賠 95 億 |
| 30% | 15,000 元 | −14,500 元 | 賠 145 億 |
教學假設：保費 500 元、確診給付 5 萬元，未計通路與行政費用。確診率只要超過 1%，保險公司就開始賠錢。給付是保費的 100 倍，代表定價者必須把機率估準到小數點後兩位；估錯一個百分點，就是賠一整份保費。
那一行字：一年一約，不保證續保
保險公司能決定明年賣不賣，改不了今年已經賣出去的。
當確診數一天天往上衝，產險公司手上只剩幾個工具：停售新件、不續保舊件、改版降低給付、嚴格核保。國泰產險在官網公告，投保案件暴增、已超過風險胃納量，同一人以一件為限；富邦產險則以「損害填補原則」拒絕重複投保。真正決定界線的，是金管會在 4 月 21 日重申的兩句話：
這條線劃得很清楚。沒成立的契約，公司可以不賣；收了錢的契約，一張都要賠。保險局副局長張玉煇在 6 月講得更直接：「保險公司若已決定承保，就應依契約履行保險責任。」
2022 年 5 月 26 日，指揮中心改為快篩陽性經醫師確認即算確診。金管會隨即宣布，產險公司要依約理賠。確診從「要排隊做 PCR」變成「快篩兩條線再經醫師確認」，申請門檻大降，理賠件數跟著暴增。到 12 月 26 日，防疫險理賠件數約 402 萬件，相當於承保件數的八成。
- 2020 年底臺產推出 500 元、隔離賠 10 萬元的防疫保單
- 2022/4/18富邦產險宣布新件收到當天傍晚 5:30
- 2022/5/26快篩陽性經醫師確認即確診，金管會要求依約理賠
- 2023/3/31金管會發函 5 家產險、2 家壽險，要求增資或提改善計畫
帳單最後落在股東身上。前六大承保業者陸續增資，到 2023 年 1 月已有 6 家獲准現金增資，合計約 985 億元；2023 年 3 月 31 日，金管會再發函 7 家保險公司（其中 5 家是產險），要求增資或提出改善計畫。金管會主委黃天牧形容產險業「有傷筋動骨，但不會倒閉」。
逆選擇與尾部風險：大數法則失靈的那一天
保險能賺錢，靠的是大數法則：每個人的風險彼此獨立，一千個人裡總有幾個出事，總數可以預測。疫情剛好相反，所有保戶的風險同時升高、同時出事，這叫相關性風險。分布最右邊那條很少發生、一發生就很大的尾巴，叫做尾部風險（Tail Risk）。
雪上加霜的是逆選擇（Adverse Selection）：最急著買的人，往往是最可能出事的人。2021 年 1 月是部桃群聚，2022 年 4 月是 Omicron 爆發，每一波搶購都發生在風險已經升高之後。保費卻還停在風險很低時的價格。
理論上，再保險（Reinsurance）是最後一道防線：產險公司把一部分風險轉給國際再保公司。可是 2022 年 2 月，就有兩家國際再保公司以書面通知台灣產險業不再承接，並警告確診率升高可能帶來系統性風險。當風險同時發生，最先退場的往往就是再保險人。
人性：為什麼大家都覺得自己是聰明的那一方？
防疫保單最有意思的地方，是交易兩端都覺得自己佔了便宜。
第一是小機率的定價錯誤。人對 0.1% 和 1% 的差距沒有感覺，兩者聽起來都是「幾乎不會發生」。可是對一張給付 100 倍的保單，0.1% 時每張賺九成保費，1% 時剛好打平，到 10% 就要賠掉九倍保費。保險公司的精算假設，建立在台灣清零最成功的那一年。
第二是羊群投保。一傳出某家要停售，隔天就有更多人去搶。搶購本身就是風險升高的訊號，因為買的人多半看到身邊有人被匡列、公司有人確診。2021 年 1 月，金管會主秘陳開元就公開提醒「不鼓勵民眾故意藉保單獲利」。
第三是道德風險（Moral Hazard）。保單一旦以「拿到隔離通知書」或「確診」為給付條件，被保險人避免這件事的誘因就降低了。爭議因此集中在邊界：家長自願陪同隔離算不算、一人買好幾張能不能都領。保險公司事後想用核保把門關上，但多數的門，早在賣出保單那天就打開了。
保險公司以為自己在賣保障，市場卻把它當成一張選擇權在搶。
產險業的另一層人性是搶市占。保單熱賣時，業務量、新契約件數、媒體版面全都漂亮。少賣一張就少一份市占，願意第一個停售的人很少。等到大家都想停，賣出去的件數已經收不回來。
再保險接不住的時候
這筆帳到 2025 年還沒算完。據產險公會統計，到 2023 年 6 月底，防疫雙險的再保應攤回賠款超過 300 億元，尚未完全攤回。業界推估，富邦、國泰世紀、兆豐、中信、泰安等產險有把防疫保單分給國際再保公司漢諾威再保（Hannover Re）。金管會甚至同意，攤回尚未確定的再保賠款，在評估可收回性後可列為認許資產，讓產險業的風險基礎資本適足率（RBC）不至於一次跌破門檻。
到 2025 年 11 月，新光產險已和解，富邦、中信達成協議；兆豐保險仍有約 110 億元應攤回款未收到，泰安產險約 22 億元，國泰產險、華南產險都還在訴訟或協商。兆豐保險的說法是「訴訟與協商雙軌並進」。再保險是一份合約，合約就可能被爭執。你以為分出去的風險，在最需要的時候可能要打官司才拿得回來。
在台灣做企業顧問，常見的情況是企業用固定價格承諾一項「看起來很少發生」的義務：延長保固、包退包換、固定價格的長期維修合約。平常幾年都沒事，一遇到材料暴漲或系統性瑕疵，就同時湧進來。防疫保單提供了一張檢查表：給付是代價的幾倍？風險會不會同時發生？誰在最急的時候來買？出事時，替你接風險的人付不付得出來？
本書第 6 章巴菲特的 National Indemnity，講的是承保紀律：寧可少賣，也要賣對價格。第 10 章的壽險利差損，是把三十年後的利率賣得太便宜；防疫保單則把明年的確診率賣得太便宜。下一章的溫布頓與世界銀行，同樣是替疫情買保險，結局卻完全相反，差別就寫在觸發條件那一行字裡。
內行人看小機率保單的三個問題
給付是保費的幾倍？
倍數越大，定價對機率越敏感。100 倍的給付，代表確診率估錯 1 個百分點，就賠掉一整份保費。
風險會不會同時發生？
車禍、火災彼此獨立，疫情、地震、金融危機會一起來。相關性越高，大數法則越沒用，資本要準備得越厚。
最後一道防線付不付得出來？
再保險、母公司增資、主管機關的寬容措施，都要事先問清楚：在最壞的那一年，它們還在不在。
一張保單的價格，反映的是賣方對未來的想像。想像得太美好，帳單就會由股東在最壞的那一年一次付清。
本章學習設計
- 能用「機率 × 固定給付」計算二元選擇權式保單的期望給付，並找出損益兩平的事件機率。
- 能區分逆選擇與道德風險，並各舉一個防疫保單的實例說明。
- 能說明相關性風險為何讓大數法則失效，以及再保險在系統性事件中的限制。
- 二元選擇權Binary Option
- 到期時只有兩種結果的選擇權：條件成立付一筆固定金額，否則為 0。定額給付的保單具有相同結構。
- 逆選擇Adverse Selection
- 交易前資訊不對稱：風險較高的人更願意購買，使實際投保族群的風險高於定價假設。
- 道德風險Moral Hazard
- 交易後行為改變：有保障之後，避免損失的誘因降低，或更積極爭取給付條件成立。
- 再保險Reinsurance
- 保險公司把部分承保風險轉給再保險公司，並分出相應保費；出險時依約攤回賠款。
- 尾部風險Tail Risk
- 機率分布極端端點的風險：很少發生，一旦發生損失巨大，且常與其他風險同時出現。
某產險公司賣出 200 萬張防疫保單，每張保費 600 元，確診一次給付 3 萬元。公司自有資本 100 億元，並與再保公司簽訂 50% 比例再保：分出一半保費，出險時攤回一半賠款。（不計費用與投資收益。）
（1）確診率多少時損益兩平？（2）若確診率為 25%，不考慮再保，公司虧損多少？（3）若再保公司依約攤回，自留虧損多少？若再保公司拒付，虧損又是多少？和自有資本比較。
參考解答
（1）600 ÷ 30,000 ＝ 2%。確診率超過 2% 就開始虧損。
（2）保費收入 200 萬 × 600 ＝ 12 億元；理賠 200 萬 × 25% × 3 萬 ＝ 150 億元；虧損 138 億元，超過自有資本。
（3）依約攤回：自留保費 6 億元、自留理賠 75 億元，虧損 69 億元，資本剩 31 億元。再保拒付：保費已分出一半，只留 6 億元，卻要自行負擔 150 億元理賠，虧損 144 億元，比完全沒買再保還多 6 億元。結論：再保險只有在再保公司付得出、也願意付時才是保障，合約條款與交易對手信用同樣重要。
- 2021 年 1 月，臺產在搶購潮中停止受理新件。如果你是產品部主管，你會更早停售、改版調降給付，還是繼續賣？請用本章的試算表說明理由。
- 金管會要求「已承保就要依約理賠」，同時允許業者停售、不續保，事後又給予資本計算的彈性。這樣的監理安排，是保護了保戶，還是讓業者下一次更敢冒險？
- 你或家人當年有沒有買防疫保單？買的時間點是在疫情升溫前還是升溫後？用逆選擇的概念分析自己的決定。
全班分三組，時間設定在 2021 年 12 月。各組依角色卡提出一份 2022 年防疫保單方案（保費、給付、銷售上限、再保比例），再由老師公布 2022 年的真實理賠數字，比較各組方案的損益。
產險商品部
去年防疫保單帶來大量新客戶，業務部要求繼續賣。目標：守住市占，又不讓公司賠到要增資。
金管會保險局
民眾抱怨買不到、被拒保，立委天天質詢。目標：保障消費者權益，同時維持產險業清償能力。
國際再保公司
全球疫情理賠已經很重，資本有限。目標：決定要不要續約、接多少比例、收多少再保費。
參考資料
- 關鍵評論網，富邦產險防疫保單收件截止與續保爭議（2022/4/18–4/25，評議中心來電數）
- TechNews 科技新報，4～6 月防疫保單不算數？金管會：已成立契約權益不受影響（2022/4/21）
- 數位時代，臺產 25 日下午 5 時起停止受理防疫保單新申請（2021/1/25）
- TVBS，部桃群聚感染擴大，防疫神單爆夯（2021/1/28）
- ETtoday，搶防疫保單！台產台南分公司號碼牌發 8 百多號（2021/1/25）
- 中央社，臺產防疫保單熱銷 350 萬件，累計理賠申請達 379 件（2021/5/4）
- INSIDE，防疫保單救星變流星？產險業損失率已達 47.5%（2022/5/2）
- 公視新聞網，多家產險拒重複投保爭議（2022/5/17）
- 公視新聞網，快篩陽性經醫師診斷即確診，產險需依約理賠（2022/5/26）
- 中央社，防疫險承保 296 萬件、理賠 40.4 億元（2022/5/31）
- 中央社，金管會要求 12 家產險提報防疫保單財務影響（2022/6/2）
- 今周刊，防疫險理賠與再保不足（2022/10/7）
- 數位時代，防疫雙險理賠破 2,000 億元、理賠逾保費 36 倍（2023/1/17）
- 自由財經，防疫保單 1 年賠光產險業過去 30 年獲利（2023/1/31）
- CNA via GlobalSecurity, Taiwan reports 17,168 new COVID-19 cases（2022/12/13）；台灣英文新聞，國內累計確診 10,033,108 例（2023/2/27）
- TechNews 科技新報，防疫雙險理賠 2,649.83 億元、黃天牧談理賠時效（2023/4/30）
- 今周刊，金管會 2023/3/31 發函 7 家保險公司（產險 5 家、壽險 2 家）要求增資或提改善計畫（2023/4/7，4/9 更新）
- 中央社，防疫險增資危機未解，金管會拍板資本計算彈性（2023/7/20）
- 工商時報，防疫險再保糾紛，產險：不排除和解（2025/11/26）
本章的確診率試算表與計算練習為教學假設，保費、給付與再保比例均為簡化數字，未計通路費用、投資收益與實際條款差異，不可外推為任何一家產險公司的實際損益。各家產品的給付條件（隔離、確診、住院）不同，文中「確診給付」為簡化說法。「2,650 億元」為防疫險與疫苗險合計理賠，理賠件數與承保件數之比含同一保單多次理賠的情形。再保業者推估名單出自媒體報導，和解內容簽有保密條款。韓千山，輔仁大學金融與國際企業學系教授，CFA、CF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