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 年，萬泰銀行董事長許勝發到日本考察。據《今周刊》2002 年的報導，他發現日本獲利前十名的銀行裡，有三家靠小額信貸賺錢。回台之後，萬泰把日本的電腦程式、信用評分與催收流程整套引進，還派員工到日本受訓三到六個月。1999 年 7 月，萬泰推出本國銀行第一張現金卡 George & Mary。
現金卡的設計很簡單：銀行核一個額度，用多少算多少利息，隨借隨還，申請只要三、四十分鐘。電視廣告裡，「George & Mary 幫我訂了部新車」「George & Mary 幫我付了頭期款」。到 2002 年 6 月底，萬泰的現金卡放款達 360 億元，市占約八成，利率在 18% 以上。
卡是一張一張推出去的。據同一篇報導，萬泰給員工的業績目標是每人每月 80 到 100 張，週末擺攤、跑團體推卡，每個月還抽出 100 萬元獎金吸引新客戶。發卡量從第二年的 32.6 萬張，增加到 2001 年的 60.8 萬張，2002 年喊出年底衝破 100 萬張。連萬泰自己都很驚訝：「真是太幸運了！」
對手很快跟上。2002 年 12 月 23 日，大眾銀行推出 MUCH 現金卡，電視廣告打出一句話：「借錢是高尚的行為。」民意代表質詢、學者專家批評，新聞局把這支廣告列為限制級，只能在晚上 11 點以後播出。回頭看，這句廣告詞把那個時代銀行的想法說得很白。
銀行要利差，年輕人要額度
一邊是 18% 以上的利率，一邊是三、四十分鐘就拿到的現金。
銀行的算盤很清楚。企業放款利差薄，大企業又有資本市場可以籌錢。現金卡與信用卡循環利率逼近當時民法規定的 20% 約定利率上限，而且是無擔保的小額放款。據《今周刊》報導，2001 年萬泰至少三成的獲利來自 George & Mary，2002 年上半年稅前盈餘年增一倍以上。
市場一熱，大家都進來。2003 年 1 月，國內外約有 12 家銀行發行現金卡，平均一個月就多一張新卡。萬泰發言人施坤良當時說：「大眾銀行、中華銀行走的路最正確。」大眾執行長陳建平則對記者表示，不必衝卡量，靠第三方介紹「做起來的卡量，很虛」。
萬泰還多走了一步。2003 年底，它把約 116 億元的 George & Mary 應收帳款包裝成證券，賣給歐美投資人。放款的錢一收回來，就可以再放出去。
借錢的一方，拿到的是隨時可用的額度。據 NOWnews 整理，2004 年 6 月到 2005 年 7 月，現金卡餘額從 1,934 億元增加到 3,067 億元。打電話向輔導專線求助的人裡，將近四成不到 30 歲，平均月收入兩萬多元，欠了 100 到 199 萬元，債權銀行最多有十家。2005 年底，金融監督管理委員會（金管會）統計的卡債族約 52 萬人，連最低應繳金額都有困難。
雙卡逾放比：半年之間
現金卡的逾放比在五個月裡變成四倍多。放款餘額越大、成長越快，壞帳一冒出來就越多。
循環信用：每月多繳一點，差的是好幾年
循環信用（Revolving Credit）是只要繳最低應繳金額，剩下的本金就滾入下一期計息。每月固定繳 A 元、月利率 i、欠款 B 元，還清需要的月數是：
| 欠 10 萬元，每月繳 | 年利率 | 還清時間 | 總利息 |
|---|---|---|---|
| 5% 本金＋當月利息 | 20% | 55 個月 | 3.1 萬 |
| 5% 本金＋當月利息 | 15% | 54 個月 | 2.3 萬 |
| 固定 2,000 元 | 20% | 109 個月 | 11.7 萬 |
| 固定 2,000 元 | 15% | 79 個月 | 5.8 萬 |
年利率 20% 時，10 萬元每月的利息約 1,667 元。每月繳 2,000 元，真正還到本金的只有 333 元，於是要繳九年多，利息比本金還多。付款金額越接近利息，還款時間就越長，而且不是等比例變長。表中為教學假設：以月利率計息、不再新增消費、最低繳款下限 1,000 元，以 Python 逐月試算。
帳單到期：從打呆帳到立法
雙卡風暴的收尾，前後花了十年。
2005 年 10 月，雙卡放款餘額到達 8,243 億元的高峰。接著是一連串的打消呆帳。據《遠見》報導，台新金 2005 年打銷呆帳 391 億元，成為金控以來第一次虧損；萬泰同年打銷 71 億元，稅前只剩 9.2 億元。國泰世華 2005 年 12 月加提 90 億元，停止承作高風險現金卡。
2006 年情況更糟。中華銀行副總經理王令僑對《遠見》說：「最近很多原本非逾放戶都跑出來協商，逾放不斷冒出來，每個月總有 8 億、9 億。」同年 12 月，中華銀行申請重整，2007 年 1 月由中央存款保險公司接管。萬泰 2006 年全年虧損逾百億元，資本適足率跌破 8%，被迫辦理兩百多億元現金增資，並引進奇異資融成為外資股東。
政府的處理分兩段。2005 年底，在金管會的規範下，銀行公會推出債務協商機制，由最大債權銀行出面整合，一年內協商成功 22 萬多件。法律面，《消費者債務清理條例》（消債條例）2007 年 7 月 11 日公布、2008 年 4 月 11 日施行，給卡債族一條更生與清算的路，但聲請前要先找最大債權銀行協商。
萬泰則在利率上限調降前就換了主人。2014 年 9 月 15 日，中華開發金控與萬泰完成股權轉換；2015 年 1 月 5 日，萬泰正式更名為凱基銀行。
- 1999/7萬泰推出 George & Mary 現金卡
- 2005 年底雙卡餘額 10 月見頂，債務協商機制上路
- 2008/4/11消債條例施行，更生與清算可聲請
- 2015/9/1雙卡利率上限由 20% 降為 15%
高利率怎麼定價：直到違約一起來
無擔保放款的利率，至少要蓋過三塊成本：資金成本、營運成本，以及預期損失（Expected Loss, EL）。預期損失等於違約機率（Probability of Default, PD）乘上違約損失率（Loss Given Default, LGD），再乘上曝險金額。假設利率 18%、資金成本 2%、營運成本 4%，銀行每年還有 12% 的空間吸收壞帳。教學數字，非任何銀行的實際成本。
這套定價有一個前提：借款人彼此獨立，違約率可以預測。本書第 11 章的防疫保單已經示範過，相關性風險一出現，大數法則就失靈。同一批借款人同時向多家銀行借、用新卡還舊卡，只要一家銀行收手，其他銀行的帳也跟著倒。現金卡逾放比五個月變成四倍多，就是這個機制。
人性：廣告拆掉的那道門
借錢這件事，過去在台灣社會帶著一點羞恥感。向親友開口、到銀行填單、被問用途，每一道手續都是一道心理防線。現金卡把這些全部拿掉，廣告再補上最後一步：借錢很正常，甚至很高尚。
第一個被利用的是現時偏誤。新車、出國就在眼前，利息分散在未來好幾年。第二個是雙曲折現（Hyperbolic Discounting）：人對「今天和明天」的差距非常敏感，對「一年後和一年又一天後」幾乎沒感覺。所以每個月都打算「下個月開始多繳一點」，到了下個月又延後。哈佛經濟學家萊布森（David Laibson）1997 年的論文指出，這類消費者需要一點「不方便」來約束自己，金融創新讓資金越來越容易動用，反而可能讓他們過得更差。現金卡正好把不方便降到最低。
第三個是心理帳戶。很多人把現金卡額度當成「備用金」，放在另一個心理帳戶裡，動用時不覺得是在借錢。每月只看最低應繳，看不到總欠款。
行銷拆掉的不是借錢的門檻，是借錢時那一點不好意思。
《遠見》專欄作家張作錦 2003 年回應大眾銀行的廣告時寫道：「借錢未必高尚，但不還一定卑鄙。」這句話把兩件事分開了：借錢本身是中性的工具，問題出在借之前沒算清楚還得起多少。
小老闆的信用卡，也是一張現金卡
雙卡風暴之後，主管機關收緊了發卡與核額度，學生辦卡、核卡年齡都有了限制。現金卡餘額從 2005 年 9 月的 3,152 億元，降到 2022 年 1 月的 124 億元。
在台灣做企業顧問，常見的情況是小企業主把個人信用卡、預借現金與信貸當成公司的周轉金。訂單一來就先刷，帳款晚三個月進來，循環利息已經滾了一季。檢查方法和本章的表一樣：每月可以拿出來還款的錢，比利息多出多少？差距越小，還款期就越長，這時候該找的是有擔保、利率低的營運周轉貸款，不是另一張卡。
本書第 13 章談過芝加哥市議會在現時偏誤下把 75 年的停車費賣便宜；第 4 章的儲值卡，用心理帳戶讓人覺得花的是舊錢。萬泰把現金卡應收帳款賣給投資人，用的是第 15 章介紹的資產證券化，把放款風險移出銀行的資產負債表，放款就能繼續擴張。
內行人看無擔保借款的三個問題
每月付款比利息多多少？
真正還到本金的，只有付款減掉利息的那一段。這一段越薄，還款期拉得越長，利息可能比本金還多。
違約會不會一起來？
高利率只能覆蓋獨立發生的違約。當同一批人同時欠多家銀行，一家收手就會連鎖，定價時的違約率就不再適用。
行銷在拆哪一道心理防線？
申請越快、廣告越輕鬆，借款人越少停下來算帳。看到「隨借隨還」，先問自己總共要還多少、多久。
一句「借錢是高尚的行為」，讓借錢變得輕鬆；八千多億元的餘額，最後要一筆一筆還。
本章學習設計
- 能用還款月數公式，計算循環信用在不同付款金額與利率下的還款時間與總利息。
- 能說明無擔保放款的利率如何由資金成本、營運成本與預期損失組成，以及違約相關性升高時定價為何失靈。
- 能用現時偏誤、雙曲折現與心理帳戶，解釋行銷如何改變借款人的判斷。
- 循環信用Revolving Credit
- 繳最低應繳金額後，未繳的本金滾入下期計息的借款方式。付款越接近利息，還款期越長。
- 預期損失Expected Loss, EL
- 違約機率 × 違約損失率 × 曝險金額。放款利率至少要覆蓋這一塊。
- 相關性風險Correlated Risk
- 許多借款人同時違約的風險。相關性越高，大數法則越失效，壞帳越集中。
- 雙曲折現Hyperbolic Discounting
- 對近期延後非常敏感、對遠期延後很不敏感的時間偏好，造成「明天再開始」的一再拖延。
- 現時偏誤Present Bias
- 過度重視眼前好處、低估未來成本的傾向。借款時眼前的消費很具體，利息分散在未來。
小林欠卡債 30 萬元，年利率 15%，以月利率 1.25% 計息，不再新增消費。
（1）每月固定繳 6,000 元，要幾個月還清？總利息約多少？（2）改成每月 10,000 元呢？（3）每月至少要繳多少，欠款才不會增加？
參考解答
（1）i × B ÷ A ＝ 0.0125 × 300,000 ÷ 6,000 ＝ 0.625。月數 ＝ −ln(0.375) ÷ ln(1.0125) ≈ 79 個月（約 6.6 年），總利息約 17.4 萬元。（2）0.0125 × 300,000 ÷ 10,000 ＝ 0.375，月數 ＝ −ln(0.625) ÷ ln(1.0125) ≈ 38 個月（約 3.2 年），總利息約 7.8 萬元。（3）每月利息 300,000 × 1.25% ＝ 3,750 元，付款不超過 3,750 元，欠款永遠還不完。結論：月付款從 6,000 元提高到 10,000 元，還款期少了一半以上，利息少了約 9.5 萬元。
- 「借錢是高尚的行為」被列為限制級廣告。你認為主管機關該管廣告內容，還是只要求揭露總利息與還款期？各舉一個理由。
- 2015 年 9 月 1 日起，所有雙卡帳戶的利率上限從 20% 降到 15%，但已進入協商或催收的債務多半沒有受惠。對已經在還款的卡債族、對銀行、對未來想借錢的人，各有什麼影響？
- 萬泰在 2003 年把現金卡應收帳款證券化賣出。這讓銀行承擔的風險變多還是變少？對整個市場的放款紀律又有什麼影響？
全班分三組，各拿一份角色卡，重演 2005 年底的債務協商。目標是談出利率、期數與每月還款金額，最後用本章公式算出還款期與總利息，比較各組結果。提示：每月 8,000 元、五年共 48 萬元，連本金都還不完，協商一定要談到期數延長或本金減免。
最大債權銀行
這位客戶欠你 60 萬元，另欠四家銀行共 40 萬元。目標：盡量收回本金，又不讓客戶走上法院清算。
卡債族
28 歲，月薪 3 萬元，扣掉房租與生活費，每月最多拿得出 8,000 元。目標：在五年內還清，保住工作與信用。
金管會官員
社會輿論壓力大，銀行逾放比還在上升。目標：讓協商方案可行，又避免讓其他還得起的人跟著停繳。
參考資料
- 今周刊（2002/7/4），林祝菁，萬泰銀行 George & Mary 現金卡報導（許勝發赴日、1999 年 7 月推出、放款 360 億元、市占八成、利率 18% 以上）
- 今周刊（2003/1/23），盧怡安，〈現金卡市場群雄競起 勝敗互見〉（施坤良發言）
- 今周刊（2003/3/13），盧怡安，〈大眾要做「大眾的銀行」〉（MUCH 現金卡、廣告詞、陳建平發言）
- 遠見（2003/3/1），張作錦，〈借錢未必高尚 不還一定卑鄙〉（廣告列限制級、晚間 11 點後播出）
- 中央銀行《國際金融參考資料》第 53 輯，廖俊男、劉雨芬，〈南韓及香港處理卡債危機之經驗及其對台灣的啟示〉（2007 年 1 月完稿；雙卡餘額、逾放比、協商成果）
- 遠見（2006/4/1），〈一拍即合 銀行打呆帳，外資找踏板〉（台新金、萬泰 2005 年打銷呆帳）
- 遠見（2006/5/4），陳中興，雙卡呆帳與銀行增提準備報導（王令僑發言）
- 今周刊（2007/7/12），萬泰銀行 2006 年虧損、現金增資、引進奇異資融與 2003 年證券化報導
- NOWnews（2022/3/11），顏真真，雙卡風暴回顧（現金卡餘額、輔導專線來電者、國泰世華提列、中華銀行重整、2022 年餘額）
- 三立新聞網（2018/4/9），潘千詩，消債條例施行十年報導（引金管會 2005 年底卡債族 52 萬人）
- 理律法律事務所（2006/5/1），消費金融案件債務協商機制說明
- 理律法律事務所（2007/9/1），消費者債務清理條例 2007 年 7 月 11 日公布
- 消費者債務清理條例全文（第 1 條、第 151 條、第 158 條「自公布日後九個月施行」）；施行細則自 2008 年 4 月 11 日施行
- 理律法律事務所（2015/2/25），銀行法修正（2015/1/22 三讀；第 47 條之 1 雙卡利率上限 15%）
- 法律百科，銀行法第 47 條之 1 第 2 項條文
- 鉅亨網（2015/1/5），萬泰銀行正式更名凱基銀行（2014/9/15 完成股權轉換）
- Laibson, D. (1997). Golden Eggs and Hyperbolic Discounting.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12(2), 443–478.
理論透鏡與計算練習的金額、利率與成本結構為教學假設，以月利率計息、不計違約金與手續費，不代表任何銀行的實際條件；實際最低應繳金額依各發卡機構約定。卡債族 52 萬人為媒體引述金管會統計，其他媒體估計數字差異很大，本章不另作推估。韓千山，輔仁大學金融與國際企業學系教授，CFA、CFP。